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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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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去北京,见了一个人。”

陈序看着她,手里端着水杯,杯口冒着薄薄的白汽。

“谁?”

“以前公司的同事,也在北京。”林知意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男的。”

陈序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下去。她低头看着水杯。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你看起来不太好,瘦了。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

陈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知意。”

“嗯。”

“你想说什么?”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没有掉眼泪。

“我想说,陈序,我不是没有人要。”

陈序看着这个女人——他的妻子。结婚四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的妻子。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水杯,手指发白。她在等他说一句话,“别走”。或者“我不许”。或者任何一句能把她的心拉回来的话。

陈序没有说。他把手伸过去,她没有握。她端着水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春天夜晚的杭州,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陈序,我不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选我,我也会有人选。”

陈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有抱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路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有一家的灯是暖黄色的,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放进篮子里。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生活。

“我选你。”陈序说。

林知意没有转身。

“你选我,是因为你想选我,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选我?”

陈序看着窗外那盏暖黄色的灯。他想说“都想”,但不能说。说了,她就会知道他在犹豫。她在等一个不犹豫的答案,等了快三个月了。

“因为我想选你。”他说。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骗我。”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出客厅,走进卧室。

门关了。这一次上了锁。

陈序站在窗前,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味道。杭州的自来水就是没有味道,不像上海,有一股□□的味道。他刚到上海的时候不习惯,后来习惯了。现在到杭州又不习惯了。人总要习惯新的东西,新的城市,新的水,新的床,新的生活。习惯不了的是人。林知意的脸,苏皖的围巾,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寄出的信,他一个都习惯不了。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有做梦,没有失眠,就是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林知意什么时候出来盖的。他拿着毯子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

林知意已经去公司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上海了。周日回。冰箱里有菜,自己热。”

陈序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上海,她去了上海,他留在杭州。她走的时候没有叫他,没有问他会不会想她。她知道答案。她不想再听他骗她了。

陈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天,很蓝,像北京。他拿起手机。苏皖昨晚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看到。“杭州今天天气好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很晚没睡,躺在北京某栋楼的某扇窗后面,看着外面浑浊的夜,想起了杭州的天气。

“很好。天很蓝。”他回。

苏皖发了一张照片。北京的早晨,天空是灰蓝色的,混着一点橘色的光。她说沙尘暴过去了。他说那就好。

“林知意去上海出差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也许是想让她知道他也一个人,也许是想让她知道她在上海他在杭州,他们隔着一百多公里,跟北京到杭州的距离差不多。隔着这么远,谁都不该想谁。

苏皖回了一个“嗯”。

没有问“那你一个人”。没有问“你会想她吗”。她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胃里。咽不下的就变成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陈序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苏皖也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像两只沉默的眼睛,隔着雾霾,隔着春天,隔着上海和杭州,隔着北京和杭州,隔着一段不能说、不能忘、不能继续的距离。

三月快要过完了。春分过了,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那些冬天里被冻僵的东西开始慢慢解冻。有些会活过来,有些会烂在土里,变成下一季的养料。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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