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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寄出的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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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没有寄出的信

苏皖离开杭州的那个早上,陈序没有去送。

他六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林知意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眉头是舒展开的。他侧躺着看着她的脸,看她微微抿着的嘴角,看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无辜。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苏皖来过杭州,不知道他们昨天见了面,不知道他在她睡着的时候睁着眼睛想另一个女人。她把那些“不知道”咽进肚子里,把怀疑咽进肚子里,把想要质问的冲动咽进肚子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问”的人。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陈序轻轻起身,洗漱,换衣服。他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响。林知意醒了,她没有出来,他也没有进去。门关上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很白,刺眼。

他骑车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工位上空荡荡的,窗台上的仙人掌还放在那里,半个月浇一次水。他给仙人掌浇了水,把便利贴上的日期改成今天。

手机震了。苏皖的消息:“上火车了。”

陈序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然后补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她没有回。他知道她到了也不会说,她说“再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联系了。他理解她。她在杭州三天,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到第二天晚上才等到一顿饭。在西湖边的时候她一定很想他,在灵隐寺求签的时候一定很想他,最后那一眼也一定很想他。她把所有的“想”都咽下去了。咽不下的就变成对话框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那行正在输入。

上午,陈序在工作。需求评审、数据排查、进度同步,一项接一项。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条SQL都跑了两遍,每一行结论都核了三遍。新人不能出错,他没有犯错的资本。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一旦出错,那些堵在脑子里的东西就会漫出来,淹没他。

中午,林知意发来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

他回了一个“好”。林知意又发了一条:“你昨天没睡好?”她看到了,他翻来覆去的时候她醒着。她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辗转,没有问,没有戳破。她把关心藏在“多穿点”里,藏在“好好吃饭”里,藏在那些日常的、不痛不痒的叮嘱里。

“还好。”他回。她发了一个笑脸,说:“今晚早点睡。”

陈序放下手机,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香菇鸡丁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香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一个新人,没有人认识,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为什么把香菇挑出来,为什么看着窗外发呆。杭州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下午三点多,陈序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苏皖,抄送栏里还有陆洋和孙敏。标题是《用户情感分析标注规范_V2。0》。她发了一版新的标注规范,比之前更细,每一类反馈都配了三到五个典型例句。末尾加了一行致谢——“感谢数据部陈序在前期标注规则制定中的贡献。”

陈序看着那行字,想起她说过“不用署我的名”。现在她署了他的名,把那个不署名的机会留给了她自己。他回了一封邮件:“收到,谢谢。”没有多余的词,没有“你辛苦了”,没有“最近怎么样”。他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压在了“谢谢”里。谢谢你的咖啡,谢谢你的标注,谢谢你在雨里跑回来的时候发的“到了”,谢谢你来杭州找我。

下班的时候杭州开始下雨了。陈序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面等车。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跟上海那天的雨一样。他想起那天苏皖说“我帮你催催”,想起她说“你的围巾在我这里好暖和”,想起她说“以后都不买了”。那些画面在雨里变得很清晰,像被人用铅笔细细描过一遍,每一根线条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手机亮了。苏皖的消息:“到家了。”

陈序回了一个“好”。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再发了,手机又震了。苏皖的消息是一条很长的文字。

“陈序,我昨晚写了一封信,写了很多,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没有发。信很长,大概有三四千字。我把我们之间的事从头写了一遍,从第一天你把手帕递给我开始,到最后一次在杭州吃饭结束。写完看了三遍,哭了,然后删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我是怕你知道了会为难。你已经够为难了。”

陈序站在雨棚下面,雨水被风吹到脸上,冰凉的。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不知道打什么。最后他打了几个字:“信还在吗?”

“删了。”

“写了什么?”

“忘了。”

陈序知道她没有忘。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每一个标点。她说忘了,是不想让他为难。

“苏皖。”他叫她。

“嗯。”

“我想看。”

苏皖没有回。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写满字的纸。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很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光线很暗,字迹有些模糊。但陈序还是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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