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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用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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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试用期

陈序入职新公司的第三周,收到了苏皖寄的第二盒咖啡。

这次的包装和上次不一样,不是纸箱,是一个牛皮纸的袋子,封口用麻绳系着,像礼品店的包装。拆开的时候麻绳系的结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里面还是一盒挂耳咖啡,另一个牌子。便利贴换了颜色,粉色的,写着:“听说你复试过了,恭喜。这盒比上次的酸度低一点,你应该会喜欢。”

他没有告诉苏皖面试结果,她是从哪里知道的。也许是陆洋,也许是别的同事。她问了。不是问他,是问别人。不敢问他,怕一问就是联系,一联系就是忍不住。他理解她。

他把咖啡放进厨房的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三盒了,她寄了两盒,他自己买了一盒。三盒并排站着,像三个沉默的人,谁也不看谁。

早上林知意出门前看到了柜子里那盒新拆封的咖啡,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放回去了。她和陈序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不过问那些盒子,不过问“朋友”是谁,不过问他手机响的时候为什么先看一眼再回。她把那些问题咽下去,咽到胃里,胃酸消化不了,就沉在胃底,变成一块一块的石头。

“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林知意在玄关换鞋,“项目启动会,不知道开到几点。”

“回来吃饭吗?”

“应该不。你自己吃。”

门关上了。陈序站在厨房里,把那盒新拆封的咖啡冲了一杯,端到餐桌前。窗外在下雨,杭州的雨比上海的多,绵绵的,一下就是一整天。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苏皖的对话框。上一轮对话停在她发“恭喜”,他回“谢谢”。他说谢谢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想加一句“你在干嘛”或者“最近怎么样”,没有加。那些话说出来太轻了,像纸船,放到水里就沉了。他打了几个字:“第二盒收到了。”发送。

苏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好喝吗?”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度是低一点,不苦,回甘很长。“好喝。”“那你喝完还有。”陈序看着那行字,喝完还有。她说的是咖啡,不是别的,都是咖啡。她把自己的心意装进咖啡盒里,贴上快递单,从上海寄到杭州。每隔一段时间寄一盒,像一个人在河里放灯,不知道灯能漂多远,但还在放。

公司离家骑车只要十五分钟。陈序买了一辆新的共享单车月卡,每天骑两个来回。同事喊他一起吃饭,他去了几次。新人总要合群,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他们聊项目、聊领导、聊周末去哪玩。他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有人问他从哪来的,他说上海。有人说上海好,怎么来杭州了。他说老婆调过来了。几个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哦已婚”的眼神。他没有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是已婚。

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一条河,河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他把那盆仙人掌从上海带过来了。苏皖的仙人掌。走的那天他去十二楼,她的工位锁着,仙人掌还在那里,笑脸对着他。他把仙人掌装进纸袋带走了,没跟她说。她第二天上班发现仙人掌不见了,会想到是他拿的吗,会给他发消息吗。她发了。“我的仙人掌是不是你拿走了?”他说是。她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发了一条:“浇水半个月一次。”他说知道了。对话结束。

现在那盆仙人掌放在他办公室的窗台上,半个月浇一次水。他把浇水日期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旁边。不是怕忘了,是想记得这件事是她说过的。

下午,陈序收到林知意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你自己好好吃饭。”他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几点回?”“不知道。你先睡。”他不知道“你先睡”是关心还是习惯。以前她总说“你先睡”,他也总回“好”,然后就真的先睡了。时间久了,“你先睡”变成了“我们分开睡”,连身体都习惯了在不同的节奏里呼吸。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柳树被风吹着,枝条扫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涟漪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河水的暗绿色里。他想苏皖。这个词在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次,白天被工位上的工作压住了,晚上被出租屋的安静放大了。他在四下无人的河边想起她,想起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有生活”,想起她说“你不能这样”。

他拿出手机,站在河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杭州的柳树比上海多。”

苏皖回:“你在河边?”

“嗯。”

“一个人?”

“嗯。”

苏皖发了一个句号。然后是一条:“你以前不散步的。”陈序看着她的话,他以前不散步,以前不知道梧桐树的枝桠像血管,不知道路灯的光会把雨丝染成金色,不知道河边有柳树。是因为她。

“人总会变。”他说。苏皖没有问他变了什么,她没有问,对话框沉默着。河边有风吹过来,吹得柳枝沙沙地响,他把大衣裹紧了。

过了很久,苏皖发了一条:“我下周要出差。”“去哪?”“杭州。”陈序看着那两个字,杭州。她要来杭州。他的手机亮了暗,暗了亮。他站在河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僵了。

“出差几天?”他问。

“三天。”

“住哪?”

“公司订,还不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跟我说一声。”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像他们还在上海的日子。他在地铁上跟她说“到了跟我说一声”,在路口跟她说“到了跟我说一声”,在她每一次离开的时候跟她说“到了跟我说一声”,好像只要说了,她就不会走丢。

苏皖回了一个“好”。

陈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薄。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她说的“杭州”。她来了,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上,同一片雨里。他不知道要不要见她,她也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她来了,他在这里。

到家的时候林知意还没回来。他烧了水,冲了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喝。客厅很大,一个人的时候更显得空。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画面里有人在笑,他听不清在笑什么。他把咖啡喝完,洗了杯子,放进沥水架。三只咖啡杯并排站着,上海的杯子,杭州的杯子,她寄来的杯子。他关掉厨房的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有人遛狗,狗走着走着停下来,在路灯下面抬起了一条腿。

手机亮了。苏皖的消息:“酒店订好了,在西湖区。周三到。”

陈序看着那行字,西湖区离他不远,打车二十分钟。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西湖区离我住的挺近的。”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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