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信(第3页)
“我们好好谈一谈。”
陈序把汤碗放下,看着她。林知意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的颜色很淡,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疲惫的真实。
“谈什么?”他问。
“谈我们。”
陈序等她说下去。林知意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用筷子按出来的。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是在书房。我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说话,也是‘吃了没’‘几点回’‘晚安’。我觉得我在跟一个住在我家的人过日子,不是在跟我的丈夫。”
陈序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张被揉皱的金色纸。
“我不是在怪你。”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在怪我自己。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忙了,是不是我忽略了什么。但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不是谁做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我们走远了。”
陈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表面那层油凝成了一圈细密的膜。
“你想怎么办?”他问。
林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不想这样下去了。”
吃完饭,陈序洗碗。林知意去客厅看书。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地冲在碗上,把厨房里最后一点饭菜的味道也冲走了。陈序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碗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像一排刚刚洗过脸的安静的脸。
他擦干手,走进客厅。林知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小说,书签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
“林知意。”陈序叫她。她抬起头。
“我会改。”他说。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不是为了我改。”她说,“为你自己。如果你只是为了我改,你不会改掉的。”
陈序站在客厅中间,灯光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短又矮,像一个缩着的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知意的话,因为她说的对。他是为了她改,不是为了自己。他自己想改吗?他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不知道问题在哪。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晚安。”林知意合上书,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这次门没有关。
陈序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知意在换衣服,在铺被子,在关灯。那些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着一本书。他拿出手机,苏皖的消息在九点多发来的:“你到家了吗?”他忘了回。
“到了。刚才在忙。”他打了一行字。
苏皖回了一个“哦”。
陈序看着那个“哦”,觉得它比句号更冷。句号是结束,“哦”是不想继续。他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失望还是在别的什么,但他不想让她带着“哦”去睡觉。
“今天没买到手套,周末再去。”他发了一条。手套只是一个借口,他知道,她也知道。
苏皖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周末我不一定有空。”
陈序看着这行字,把它读了三遍。他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的灯。走廊的灯还亮着,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小条光。他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林知意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轻。他没有进去,转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把那封写了一半的需求文档调出来,继续写。
弹幕的开关设计他写了三个方案,产品侧、用户侧、运营侧。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按钮的位置、每一个状态的反馈。他写得很快,像是有一个人在背后推着他,不是赶时间,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有空白,空白就会有声音,声音就会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凌晨一点,他关了电脑,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没有光,林知意已经睡了。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躺到床的边沿。被子被林知意卷走了大半,他只盖到一角。他没有去扯,侧躺着,背对着她的背。隔着那床宽大的被子,他们之间的距离像一片没有船的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皖说的那句“周末我不一定有空”。不是拒绝,是后退。她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他选择停在原地。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冬天的天亮得晚,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他把那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点,盖住了肩膀。林知意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过多久,天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