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二 难安(第3页)
那只手停住了。
良岑感觉到榭瑾的胸腔在他脸侧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厉鬼是不需要呼吸的,可榭瑾学会了呼吸。他用了上百年,把一只鸟的喙换成嘴唇,把羽毛换成皮肤,把紧贴的心跳从无换到有。只是为了在他每一次唤自己名字时,能有一个呼吸作为回应。
可此刻他连呼吸都忘了。
良岑没有把话说完。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榭瑾的衣襟里,闻着那上面极淡极淡的蓝桉花香——那是他浇灌了上百年的气味,是他把它从一朵花变成一棵树,从一棵树变成一片荫,又从一片荫变成一个家的气味。
“不早了。”他把被子掀开,盖在榭瑾身上,又把自己也裹进去。厉鬼不需要盖被子,可他从来都不揭穿。他把自己平平展展地裹好,闭上眼睛,等了片刻,又睁开,侧过头来望着榭瑾。
“明天早上,我想吃桂花糕。”
榭瑾垂下眼,望着他,然后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凉的,很轻,像一片极薄的冰贴着皮肤。
“给你做。”
良岑终于笑了。那一夜,他缩在榭瑾怀里,额头低着榭瑾冰凉的锁骨。窗外的蓝桉树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叶沙沙的,像是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曾透亮,良岑便醒了。
他没有惊动榭瑾。厉鬼的睡眠本是极浅极轻的,可这只鸟在他身侧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梦境被蓝桉花的香气浸透了,从浅寐变成深眠,从深眠变成一种近乎凡人的安睡。良岑坐在榻边,望着榭瑾阖着的眼睑,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安静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弯下腰,把被角掖在榭瑾肩侧。动作极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手在榭瑾肩头的衣料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推开殿门。
晨光未至。白玉京的云霞还裹在深灰色的薄雾里,没有风,没有鸟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极远极轻。良岑走过蓝桉树,走过白石拱桥,走过桥下那片尚未醒来的蓝桉花丛。他的白衣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淡到像一滴水融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海。
花神殿的殿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榻上,榭瑾的眼睑动了一下。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良岑把桂花糕端到他面前,说,你尝尝。他伸出手,桂花糕却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花瓣,风一吹便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边是空的。被角被人仔细地掖好,掖成一道极平整的褶。他唤了一声——没有人应。唤第二声——没有人应。他在院中站了很久。蓝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水瓢搁在石阶上,他昨日替良岑浇树时留在那里,良岑没有拿去。他把水瓢捡起来,搁回它原本该放的位置。然后他走进寝殿,把被褥叠好,把案上散乱的灵位纸页归拢整齐,把昨夜倒扣在盘子里的瓷杯翻过来,倒了一杯凉茶。茶是昨日良岑没来得及喝的,他坐在榻边,将杯沿贴在唇上,极慢地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何厉鬼也会觉着冷。
辰时,良岑推开正殿的门。冥昭果然在等他,而天帝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直到辰时将尽时,殿门才重新打开,良岑走出来,殿外的天光照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透透,他只是在殿前站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朝花神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花神殿的院子,那棵蓝桉树还在,叶子蔫蔫的,一片未落。树下立着一个人,墨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中搁着几块新做的桂花糕。榭瑾望着他,他也望着榭瑾。隔着满院的晨光与蓝桉花香,隔着昨夜掖好的被角与今晨凉透的茶。
良岑走到他面前,望着碟中那些桂花糕。糕是新蒸的,面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瓣,还冒着极淡的热气。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米糕软糯,桂花清甜,比凡间御厨做的那些山珍海味都要好吃。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又拿起一块。
他把整碟桂花糕都吃完了。榭瑾望着他吃,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块桂花糕在良岑嘴里咽尽,榭瑾才抬起手,用拇指把他嘴角沾的一粒桂花碎屑拭去,动作极轻。
“天帝说什么了。”
良岑望着他。晨光从蓝桉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榭瑾面上,将那双一直沉静的眉眼照得通透分明。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它们——那眉眼间落着关切,落着不安,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隐忍。像是上百年以来,这只鸟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翻涌的惊惶压进心底,只是安静地等。等他回来,等他开口,等他笑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可他会骗人。这只鸟会骗人,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伤着了不说,担忧时不说,害怕时也不说。不说自己的等待,不说昨夜站在树下看着天帝的銮驾仪仗越来越近,更不说今日清晨醒来时望着空荡荡的被角,那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次良岑开口了。
“予桉,”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们走。离开白玉京。”
榭瑾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是费了极长的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望着良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影的深处,是百年来无数个清晨在蓝桉树上的啼鸣,无数个黄昏从背后环上来的拥抱,无数个深夜替他掖紧的被角。他把良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按在那个学会呼吸的位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