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二 难安(第2页)
“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冥昭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案上那盏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朕知道他没有。他在忘川确有神位,是杜鹃一族的长公子,且是下任少主的第一人选。杜鹃一族承掌鬼界九都之温州,论位阶,并不在你之下。”他把茶盏搁下,“你也知道的罢。九幽是什么地方,忘川又是什么地方,你是神明,他是厉鬼,你在天界做了一日不义之事,便损他一日的清名。”
良岑的胸膛起伏着,想说什么,冥昭却抬手止住了他。
“天帝可以不知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天帝不能知道了之后不管。”
良岑站在那里,望着冥昭。冥昭也望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花神的职责,从未因私情耽误过一桩差事,从未让那只鸟替他扛过半分属于神明的担子。可这些话涌到喉间,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天帝方才说的不是他的错。说的是那只鸟。
冥昭的目光停在良岑面上,望了很久。“他在花神殿住了多久。”
“上百年。”良岑的声音涩涩的。
“上百年。”冥昭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盏极苦的茶。“你瞒了朕上百年。整个白玉京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罢,你的同僚不说,你的下属也不说。因为什么。”
良岑没有说话。
冥昭替他说了:“因为这是你的私事。神仙可以有私事,但私事不能坏规矩。神鬼不得结合,这是上一任天帝定下来的铁律,朕继位时发过誓,不废先帝一条成法。你是朕亲点的花神,朕不想处置你。”
他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边。“朕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再来见朕。”
良岑迈出正殿时,白玉京的云霞已散尽了。天色是一种极深的、介于灰与黑之间的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长明灯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他走过云阶,走过白石拱桥,走过桥下那片蓝桉花丛。蓝桉花在夜里开得正盛,极淡极清的香浮在夜风里。
他走进花神殿的院子。蓝桉树下,榭瑾还站在那里,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明灯的光从殿中透出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清清透透的。他不知道这个傻鸟已经在树下站了多久,脚边飘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良岑走上前去,在榭瑾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他问。
榭瑾望着他。“没多久。”
良岑没有戳穿。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握住榭瑾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进去罢。”他说。
榭瑾没有动。他望着良岑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良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天帝叫我过去,夸我这趟差办得好。”
榭瑾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把良岑的手攥在掌心里,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在白玉京住了太久,久到能分清良岑每一句话的每一个腔调。这一个是假的。
但他没有追问。他让良岑牵着他走进殿门,走进那间点着一盏旧油灯的寝殿。桌上搁着半壶凉茶,一把瓷杯倒扣在盘子里,窗外的蓝桉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们并肩在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良岑把脸埋进榭瑾的肩窝里,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
良久,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榭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