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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鼠第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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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那只死鼠。灰褐色的皮毛,凹陷的腹腔,半阖的眼睛上蒙着灰白色的翳。它安静地躺在墙角,躺在他视线的边缘,像一面镜子。

良岑望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眼。

黑暗涌上来。

不是地窖的那种黑。是更深的、更纯粹的、没有任何苔藓荧光的那种黑。像忘川的水,像九幽的底,像一只鸟在两百年的业火里将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黑。

他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

死于饥饿。

死在他舍命救下来的相好为他砌的地窖里,死在一只空碗与一只死鼠之间,死在忘川边上黑石垒成的、永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他的眼睛阖着,面颊上泪痕未干。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冥府苔藓忽明忽灭,像无数只半阖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墙角那具蜷缩的身体。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极远极远,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低低地唱着歌。

然后那具身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良岑睁开眼。

黑暗还是那个黑暗,苔藓还是那些苔藓,空碗还是那只空碗。他躺在原来的位置,蜷成原来的姿势,手指搁在原来的干草上。只是腹中的饥饿消失了。不是吃饱了的那种消失,是连“饿”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抽走了的那种消失。他不饿了。也不渴了。也不冷了。也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还是瘦的,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痕。可他感觉不到这双手的重量。

三个时辰。

花神神魂轮回的规则——他前世从未在意过的那条规则——如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死亡后三个时辰,神魂会再次苏醒。不是复活。是苏醒。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有人从黑暗里伸过手来,捻了捻灯芯,又重新点亮了。灯还是那盏灯,可灯油少了一层。

良岑坐在干草堆上,将那只空碗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碗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边一直延到右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拿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纹,摩挲了很久。

头顶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阴气流动的声音。那层封住木门的阴气正在被人从外面一层接一层地收回去,像一卷被慢慢卷起的竹帘。阴气与木门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里。

良岑放下碗,抬起头。

木门开了一隙。

一隙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忘川水面上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绿色雾霭的光。那光落在地窖的黑石地面上,落在那只死鼠灰褐色的皮毛上,落在良岑仰起的脸上。

门开了。

榭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衣,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不是赤红,是极深极深的黑。他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水,水面微微晃动,折射出灰绿色的雾光。

他低下头,望向地窖里那个蜷在墙角的人。

良岑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榭瑾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动。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他只是站在门槛上,低着头,黑色的眼睛落在良岑身上——落在他凹陷的腹腔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面颊上那两道已经干涸的泪痕上。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墙角。

那只死鼠。

那只空碗。

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从碗沿溢出来,浇在他苍白的指节上。他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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