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第3页)
穹承笺站在厅中,没有坐。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砸开在光洁的青砖地上。
厅里暖是暖,却一点都没叫人松快,反倒把他身上从码头带回来的寒意衬得更重。
“八年前那条药货线,死过人?”
穹成墨的目光微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
“今日赵管事死在码头,八年前,孙账房也是死得不明不白。”穹承笺盯着上首的父亲,“这件事,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厅外的雨打在瓦檐上,细密不绝,扰人心烦。
穹成墨片刻后才淡淡道:“旧事罢了,早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所以就不必让我知道?”穹承笺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家里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这些事?”
穹成墨没接他这句带着火气的话:“你如今刚回,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旧线上的水太深,不必急着往里陷。”
穹承笺听着,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一路压着的恶心、头疼、怒意和那一点说不出的寒,全在这一刻往上翻。
“祖父把我叫回来,一封封电报催着,让我接药厂、接码头、接银行,又把白砚铎这样的人配到我身边。”声音一点点冷下来,“第一天,码头就出了人命,扯出来的还是八年前的旧案。”
“父亲,您现在同我说,不必往里陷?”
穹成墨叩着梨花木扶手,脸上多了几分不悦:“你祖父叫你回来,是因为你从小就聪明。你大哥性子太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穹家后头那条路,终究还得看你。”
“看我?”穹承笺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我原还当,叫我回来,是因为你还认我这个儿子。”
“如今听父亲这意思,倒像是让我替穹家,接这摊没埋干净的烂账。”
“承笺。”穹成墨语气重了几分。
穹承笺却没停,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父亲知道么?八年前那条线到底怎么回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离世那年,到底还出了什么事?您当真一点都不清楚?”
这句话一出,连外头的雨声,都仿佛瞬间消失了。
厅里那座钟走针的声音,忽然清得刺耳。
穹成墨盯着他,脸上的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母亲的事,与今日之事无关。莫要混为一谈。”
“有没有关,不该由您来告诉我。”穹承笺寸步不让,“我是她的儿子,有权知道真相。”
穹成墨没说话。
父子二人谁都没再退半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触即发,侍立在远处的下人恨不得把呼吸藏起来。
最后,还是穹成墨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条线不干净。
你祖父和我把它压下去,是因为那时若不压,死的不会只是一两个人,是整个穹家。”
穹承笺的指尖骤然一紧,“所以你们都知道。”他说,“你们都知道这些脏事,却还要叫我回来。”
穹成墨没有否认。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穹承笺也看着穹成墨,看了许久,忽然点了点头,唇边牵出丝笑。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等穹成墨开口,转身便出了前厅。
外头风雨比来时更大了些,回廊外的天色沉得像一层铅。
白砚铎仍站在廊下,从他进去到现在,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肩头让潮气浸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