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1页)
薛一帖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灶房里熬了一宿的药,陶红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薛一帖跟在她身后,袖子卷到肘弯,鹿皮药囊斜挎在腰间。
他走到床边,没有寒暄,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楚寒衣腕上,闭了眼。
屋里很静。
陶红英站在旁边,手里的药碗搁在床头小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寒衣靠墙坐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仍白得没有血色。
她的呼吸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薛一帖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片刻之后,薛一帖收了手,从药囊里取出一排银针,在床头摊开。
“楚女侠这身底子,换作旁人,昨夜那一下已经经脉尽断了。”他拈起一根针,在她后颈的风府穴上扎下去,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眼下经脉是稳住了,暂无大碍。但丹田受损不轻,需静养些时日,强行运功只怕伤及根基。”
陶红英眉头皱了起来。“那要多久?”
“说不准。”薛一帖又拈起第二根针,扎在她肩井穴上,“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全看个人底子。这段时日需有人照应,不可再受外力冲撞。”
陶红英点了点头。“我来守着。”
薛一帖没有接话,专注地扎完最后几根针,才直起腰来。他看着楚寒衣闭目调息的样子,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转身收拾药囊。
“陶姑娘,”他压低声音,“外头有些不太平。”
陶红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早出去的探子回报,镇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商贩。”薛一帖把药囊系好,声音压得更低,“冯三爷的人已经去查了,但照这情形,咱们在这里待不了太久。”
陶红英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没听见。但陶红英知道她听见了——师父的耳朵,即便在运功调息的时候也从不闲着。
“我知道了。”陶红英说,“你先去跟冯三爷商议,我随后就到。”
薛一帖点了点头,拎着药囊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陶红英在床边坐下,看着师父脸上那些银针,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忽然睁开眼。
“朝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
陶红英点了点头。“怕是走漏了风声。”
“谁走漏的?”
“还不知道。”陶红英顿了顿,“但冯三爷说,这次围剿来得太快,不像偶然撞上的。他们在镇上的暗桩全被拔了,好几个兄弟已经折了。若不是昨晚得了消息连夜转移,现在怕是已经被堵在客栈里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冯三爷已经在安排分批撤离,往南边走,进山。”陶红英看着她,“师父,您不能动。我先留下来守着您,等您能运功了再走。”
楚寒衣摇了摇头。“你不用守着我。我在这里不动,比跟着你们安全。”
陶红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也不放心。
“薛先生会留下来。”陶红英说,“他懂医术,万一有什么变故,能应个急。”
楚寒衣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陶红英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冯三爷站在槐树下,正跟几个坛主低声商议着什么,看见陶红英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陶红英走过去,冯三爷把一张粗纸递给她,上头潦草地画着几条路线。
“南边山里有一处旧寨子,是早年天地会的落脚点,还能用。”冯三爷指着纸上一个圈,“我带人先过去,把路蹚开。你这边等楚女侠能走了,薛先生带你们绕小路来汇合。”
陶红英点了点头,把粗纸折好收进怀里。
“朝廷的人来得蹊跷,”冯三爷压低声音,“我们在镇上设了三道暗哨,全被人拔了,拔得干干净净。这不像官兵扫荡——官兵扫荡是横冲直撞,不会这么安静。是有人把咱们的位置卖了。”
陶红英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那晚在酒席上,徐世昌问她师父住得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
当时她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不,不是徐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