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社论还是檄文(第2页)
“不算什么,记者的本分罢了。”
说完,他继续写。
【四、希望是什么?是烟泡,是泥菩萨。】
【每晚棚子角落里,总有人凑著豆大的烟灯,吞云吐雾。討来的钱,变成了一缕青烟。他们说,醉了,就不冷了、不饿了,也不想家人了。现实是地狱,烟泡里或许有片刻天堂。这“靠死”的花费,占了他们微薄收入的全部。】
【还有人拜菩萨、拜关公,拜一切听说能保佑发財的神佛。破棚里,用泥捏个像,每日磕头。求什么呢?求明天能多討两个铜板,求別生病,求“丐头”下手轻点。信仰在这里,是最虚幻的麻药。】
【五、到第七日,我离开了。】
【我没有要我討来的铜板,浑身都是跳蚤、蚊虫咬的包,肚子里装满了发餿的粥,脑子里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我回到报社吃了一碗阳春麵,但我知道,我灵魂的某个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恶臭的泥潭里。】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老爷太太们洒几滴同情的泪,施捨几个零钱。那没用的,明天,乞丐只会更多。因为製造乞丐的机器,正在全速开动。江淮的水灾、山东的兵祸、湘鄂的匪患。。。。。。】
【正把一船一船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倒进淞沪。码头卸下货物,也卸下无数破碎的人生。工厂要壮工,不要老弱;码头要苦力,不要病残;赌场要银元,不要穷鬼。那些被挤下来的人,能去哪?只能滑进这最深的阴沟,被那张早已张开的、名为“丐帮”的网捞住,吸乾最后一点血肉,然后变成“爷叔”手里的核桃,或者街边一具“倒臥”。】
【殖民者的巡捕,只管租界马路光鲜;华界的警察,只知收“规费”捞油水;衙门的大人,忙著“君主”的宏论。试问,谁可曾低下过头,看看自己脚下这座城市的脓疮?那脓疮里,运行著一套比地上世界更赤裸、更残酷的规矩和活法。】
【本报记者:风声】
洗完最后一个字,林忘爭把笔丟下,靠在椅背上,已经精疲力尽。
沈子实走来,想拿著稿纸看一遍,手却被忽然握住。
林忘爭摇摇头:
“我还要加段话,等等。”
沈子实乖乖挪开手,给林忘爭重新研了墨,將纸笔摆好。
林忘爭双眼通红,血丝似墙角蛛网,已经摇摇欲坠,咬著牙,继续写:
【编者按:】
【乞儿们知道什么叫底层,什么叫被殖民者、军阀、地主、买办、文丐、爷叔。。。。。。所有有头有脸、有枪有棍、有刀有笔的力量,一起挤到腐臭的阴沟里去。他们与世界上所有工厂的奴隶、矿洞的骸骨、种植园里的枯骨一样,遭受著同样的沉沦,却看不到任何出路。】
【他们日復一日地在街头腐烂,靠著宗教与大烟麻痹自己,直到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头栽倒在某个巷口,成为巡捕房登记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然后被世界彻底遗忘。】
【如今,时局动盪、共治欲坠,乞儿们愈发多了。是等某位当代武训开粥棚?还是等洋人慈善家来拍照施捨?以本报之见,若这製造乞丐、滋养爷叔、纵容採生折割的世道一天不变,慈善家们施捨得再多,也不过是往无底深渊里,扔几颗听不见迴响的石子,甚至成了那张吸血网上,又一丝牢固的线,沦为某种可笑的生意经。】
【这,便是某些帝制鼓手的基石,便是所谓国际都市华美袍子下,最真实的里子。请问,看得下去么?】
林忘爭缓缓把笔放下,手肘撑住桌子,捂住脸使劲揉了揉。
写完了!
也意味著,这几日的罪,终於有了成果。
只是,还有数万人,仍旧在遭这个罪。
报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子实確定没有再提笔的动作,便急忙拿起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拿著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你这不是社论,是檄文、是控诉。”
“是代你见到的那群乞丐,发出控诉。”
林忘爭放下手,扯了扯头髮,声音沙哑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