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对象(第1页)
眼瞅着进了秋,天就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爽利。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场也打完了,粮入了仓,交了公粮,该分的也分到了各家各户。村里人总算是能喘口气,忙活了大半年,该歇歇,也该琢磨琢磨别的事了。对林家来说,这秋天里除了盘算着过冬,还有一桩事提上了日程——林向西的婚事。
林向西今年虚岁十九了,个子蹿得老高,身板也结实,是干活的好手。跟着老木匠刘爷爷学了两年多手艺,虽说还没出师,但刨、锯、凿、锉这些基本功都扎实了,也能独立打些简单的桌椅板凳、箱柜匣子,在附近几个村里算是小有名气的“小林师傅”了。他人实在,话不多,干活不惜力气,脾气温和,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踏实的后生。前两年家里光景一般,他自己也说要“先紧着三弟念书,把本事学扎实”,这婚事就没太着急。如今,三弟林向北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家里日子眼看着也松快了些,大哥大嫂成了家,孩子也满地跑了,林向西的婚事,自然就成了王秀英和林建国心头惦记的一件大事。
这不,刚进九月,就有热心人上门了。这回是村西头的马大娘,她娘家是邻村柳树屯的。她挎着个针线笸箩,纳着鞋底,就“顺路”溜达到了林家,跟王秀英坐在枣树下,一边做活一边唠嗑。唠着唠着,话题就转到了林向西身上。
“秀英啊,你家向西这孩子,我打小看着长大的,真是没得挑。模样周正,身板结实,关键是性子稳,手也巧,学了一门好手艺。这往后啊,谁家闺女跟了他,那可是享福的。”马大娘说着,拿针在头发上抿了抿,继续纳鞋底。
王秀英笑着应和:“嗨,马大娘您可别夸他,就是个憨小子,就会闷头干活。”
“憨点好,实诚,过日子就得找实诚的。”马大娘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娘家柳树屯,有个姑娘,姓周,叫周小兰,今年十八,属兔的。爹妈都是本分庄稼人,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上头两个哥哥都成家了。那闺女我见过好几回,模样长得俊,清清秀秀的,脾气也温顺,不爱多说话,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最难得的是,一手好绣活!会绣花,会纳鞋垫,绣的鸳鸯能游水,绣的牡丹能招蝶!村里谁家闺女出门子,都爱找她绣对枕头啥的。你看,我这鞋垫上的花,就是她闲着没事帮我绣的。”马大娘说着,放下手里的鞋底,从笸箩里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垫,递给王秀英看。
王秀英接过来仔细瞧。鞋垫是普通的白布,用糨糊糊了好几层袼褙,纳得密实,关键是鞋垫中间,用彩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花,粉红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翠绿的荷叶,虽然不大,但针脚细密均匀,颜色搭配得好,看着就鲜亮活泛,透着一股子灵巧劲儿。“哎呀,这绣得可真好看!这闺女手真巧!”王秀英由衷地称赞。
“是吧?我就说这闺女不错。家里也清净,没那么多啰嗦事。就是……就是性子有点腼腆,见了生人不太爱说话。可过日子嘛,要那么多花言巧语干啥?实实在在的最好。你看,跟你们家向西,一个实在,一个手巧,一个木匠,一个绣娘,这不正般配?”马大娘笑呵呵地说。
王秀英心里活动开了。这听着确实不错。模样好,脾气温,手巧,家里也简单。关键是这手绣活,是门实在手艺,将来过日子用得上。她点点头:“马大娘您费心了。这听着是挺好。不过……这事儿还得看孩子们自己。您看,要不……让俩孩子见见?先认个脸,说说话,看看投缘不投缘。”
“行!我就等你这句话呢!”马大娘一拍大腿,“我这就回去递话儿,看小兰家啥意思。我看啊,准成!就定这个星期天下午,让小兰来你家‘串个门’,认认脸,说说话,你看行不?”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马大娘乐颠颠地回去递话了,回话说姑娘家也愿意,姑娘自己也没意见,就定星期天下午。
星期天一大早,林家就忙活开了。虽说不是正式相亲,但人家姑娘头一回来,总得收拾得利利索索,表示重视。王秀英把堂屋、院子里里外外又仔细扫了一遍,桌椅板凳擦得锃亮。林建国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林向西更是一大早就被王秀英从木匠棚里叫出来,逼着洗了头,换了身半新的蓝“的卡”衣裳,头发用水梳子抿了又抿,还是有点不服帖地翘着。他显得有点紧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屋里转来转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晚晚也知道今天家里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是关于二哥的“大事”。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浅蓝色带小白点的褂子,头发被王秀英梳了两个光溜溜的小辫,扎着上次自己买的那根带玻璃珠的红头绳,小脸洗得白净透亮。她好奇又有点兴奋,跟在娘后面转,看着家里人为二哥的“大事”忙活。
“晚晚,一会儿有个姐姐要来咱家玩,是马奶奶介绍来的,会绣花,手可巧了。”王秀英把晚晚拉到跟前,蹲下身嘱咐,声音比平时更柔和,“见了姐姐,要有礼貌,问好。姐姐要是跟你说话,你就大大方方回答。你是咱家的小主人,要帮着招呼客人,知道不?”
“嗯,知道,娘。我听话,有礼貌。”晚晚用力点头,心里对这个“会绣花”的姐姐充满了好奇。绣花?是不是像大嫂做衣服那样,用针线在布上画画?那一定很好看。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暖洋洋的。院门外传来了马大娘那熟悉爽朗的笑声和说话声:“秀英!在家不?我们来了!”
全家人的精神都是一振。王秀英赶紧迎出去,林建国也站起身。晚晚跟在娘身后,睁大了眼睛。
院门开了,马大娘先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她侧身让了一下,身后跟着一个姑娘。姑娘个子不算高,身材苗条,穿着一件半新的、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脚上一双干净的黑色方口布鞋。头发乌黑,在脑后编成一条又粗又亮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红毛线绳系着。脸盘是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净,眉毛细细弯弯,眼睛不大,但很清亮,像两汪安静的泉水。鼻子小巧,嘴唇抿着,显得有些羞涩。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用蓝底白花手绢包着的包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秀英,建国,这就是小兰。小兰,这是你王婶,林叔。”马大娘热情地介绍。
“王婶好,林叔好。”姑娘——周小兰,微微低着头,轻声问好,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柳絮,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王秀英和林建国,又迅速垂下眼帘,脸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云。
“哎,好,好。快进屋,屋里坐。”王秀英热情地招呼,眼睛不由得往姑娘身上瞟。第一印象很好,姑娘收拾得干净利落,模样确实俊俏,就是太腼腆了些。
大家进了堂屋坐下。王秀英倒水,林建国递烟(马大娘接了,周小兰摆手说不会)。周小兰就坐在马大娘旁边的凳子上,腰杆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林向西坐在对面,更是紧张得手脚都没处放,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家姑娘。
大人们寒暄着,问些家常话。周小兰有问必答,声音一直很轻,话也不多,但回答得体。说家里爹妈身体还好,哥哥们都成家分出去了;说平时在家帮着做做饭,喂喂鸡,做点针线;说喜欢绣花,是跟姥姥学的……王秀英越听越觉得这姑娘虽然内向,但眼神清正,说话实在,不是那虚头巴脑的人。
晚晚一直乖乖地站在王秀英腿边,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姐姐。她觉得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像年画里的仙女,就是太安静了。她看姐姐的时候,姐姐也正好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对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温柔,眼里带着善意。晚晚忽然觉得,这个姐姐虽然不说话,但好像并不难接近。
聊了一会儿,马大娘使了个眼色,对王秀英和林建国说:“秀英,建国,你看这……让孩子们自己说说话?咱们去那屋看看你新纳的鞋底样子?我正好有个花样拿不准。”
王秀英会意,连忙起身:“对对,马大娘,我正好纳了几个新花样,你帮我看看行不行。他爹,你也来,帮我掌掌眼。”说着,给林向西也使了个眼色。林向西会意,也跟着爹娘和马大娘出去了,还把门轻轻带上了。堂屋里,就剩下了林向西、周小兰,还有站在一旁的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