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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相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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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天冷得嘎嘣脆,风像小刀子,嗖嗖地往人脖领子里钻。地里早就光秃秃的,啥活计也没有了,人们都猫在屋里,守着热炕头,搓麻绳,纳鞋底,拾掇农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盘算着年咋过,也盘算着来年的事儿。

对林家来说,这年根底下,除了琢磨过年,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提上了日程——林向东的婚事。林向东今年虚岁二十四了,在县农机厂干了几年,从学徒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师傅,虽说工资不算顶高,但人踏实肯干,模样也周正,高高大大的,浓眉大眼,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后生。前两年家里光景一般,他自己也说“不急,先紧着弟弟妹妹,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这婚事就耽搁了下来。如今,王秀英转了正,家里多了份固定收入,手头宽裕了些;林向西学木匠有了点眉目,能接点零活了;林向北在县一中成绩拔尖,是全家人的指望;晚晚也上了学,聪明懂事。这家里的日子,眼看着是往上走了,林向东的婚事,自然就成了全家人的头等大事,爹娘心里的一块石头。

其实早就有热心人给张罗了。东头的刘婶,西头的赵大娘,没少往林家跑,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念叨着“向东不小了,该成家了”,“我娘家侄女在公社供销社,人长得俊,手也巧,会打算盘”,“我外甥女在公社卫生院当护士,吃商品粮,模样脾气都好”……王秀英和林建国也都客气地应着,倒茶抓瓜子,说“麻烦您多费心”、“让您惦记了”,但一直没定下个准谱。一来是想找个知根知底、脾性相投、能踏实过日子的;二来,也得林向东自己看着顺眼,俩人能说到一块儿去。这事急不得。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围着堂屋的炉子烤火。炉膛里埋着几块从队里分的红薯,已经飘出了丝丝焦甜的香气。王秀英一边就着油灯光纳鞋底,锥子穿过厚厚的袼褙,发出“嗤、嗤”的声音,一边又提起了这茬:“他爹,今儿后晌刘婶又来了一趟,坐了好一会儿。说她们纺织厂有个姑娘,姓赵,叫红梅,今年二十二,也是正式工,挡车工。爹妈都是本分人,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刘婶说那姑娘她见过好几回,模样周正,干活利索,脾气也爽快,不是那扭扭捏捏的性子。你看……要不要让向东跟人家见见?刘婶说姑娘这个星期天休息。”

林建国吧嗒着旱烟,没立刻吱声,橘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散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用砂纸仔细打磨一个小木盒边角的林向西(那是他学手艺的练习,想做个针线盒给娘),又看看趴在炕桌边、就着油灯入迷地翻看那本《小兵张嘎》小人书的晚晚,最后目光落在坐在炉子另一侧、正低头专心修一把旧扳手的林向东身上。林向东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向东,你觉着呢?”林建国问,声音不高,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

林向东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炉火映着他有些发红的脸膛,不知道是烤的还是别的。他搓了搓沾着黑色油污和铁锈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我都行。爹娘觉得好,就见见。刘婶热心,也别拂了人家好意。”

“那行,那就麻烦刘婶给递个话,看人家姑娘啥时候方便,来家里坐坐,相看相看。”林建国拍了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也别弄得太正式,大张旗鼓的,就当是串个门,认个脸,说说话。成了是好,是缘分;不成也别伤了和气,买卖不成仁义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消息是刘婶第二天乐颠颠地去递的,回话说姑娘家也愿意,姑娘自己也没意见,就定在这个星期天下午,姑娘轮休,来林家“认认门”、“说说话”。

虽说林建国说了“别弄得太正式”,可真到了这一天,全家上下还是严阵以待,收拾得利利索索,比过年还上心。星期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王秀英就起来了,把堂屋、院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的蛛网都扫干净了。桌椅板凳、柜子箱子擦了又擦,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窗户玻璃(只有一小块)和窗户纸都用旧报纸蘸水擦得亮堂堂的,透光都好多了。林建国也换了身压箱底的、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泛着青。林向西和林向北不用说,早就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翻出来穿上了,头发也用湿梳子抿得服服帖帖。

晚晚也知道今天家里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是关于大哥的“大事”。她穿着那件最干净的浅蓝色带小白点的褂子,头发被王秀英梳了两个光溜溜的小辫,用红色的新玻璃丝头绳扎着,还系了两个小小的、灵巧的蝴蝶结。小脸洗得白净透亮。

“晚晚,一会儿有个姐姐要来咱家玩,是刘奶奶介绍来的,在纺织厂上班。”王秀英把晚晚拉到跟前,蹲下身,仔细嘱咐,声音比平时更轻柔,“见了姐姐,要问好,要有礼貌,不能疯跑,不能大声嚷嚷,知道不?姐姐要是跟你说话,你就好好回答,大大方方的。要是姐姐给你东西,要说谢谢。你是咱家的小主人,要招呼好客人。”

晚晚很认真地听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用力点头:“嗯,我知道,娘。我听话,有礼貌,不捣乱。”她心里除了好奇,还隐隐有点小兴奋,家里要来新客人了,还是个姐姐!会不会像娘学校里的女老师那样和蔼?还是像小芳那样安静?

晌午饭吃得早,也简单。王秀英心里装着事,也做不出花样,就是糊糊、窝头、咸菜。吃完饭,王秀英又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妥当了,才稍稍松口气,在炕沿坐下,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耳朵一直听着院门口的动静。林建国坐在堂屋那把旧椅子上,看似悠闲地抽着烟,但烟抽得比平时快,不时看看窗外的日头。林向东坐在一旁,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摸摸刚理过的头发茬,一会儿拽拽衣角,又把脚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在地上蹭了蹭。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尽量不出声,在屋里待着,偶尔交换个眼神,偷偷笑一下大哥的紧张。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寒意更重了些。院门外传来了刘婶那爽朗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笑意:“秀英!建国!在家不?我们来啦!”

全家人的精神都是一振。王秀英赶紧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迎出去,林建国也放下烟袋,站起身,下意识地又整了整衣领。晚晚被王秀英轻轻推了一下,小声说:“跟着娘。”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婶先进来,她穿着件簇新的藏蓝色棉袄,围着红毛线围巾,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侧身让了一下,身后跟着一个姑娘。姑娘个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新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扣子一直扣到脖颈,外面套着件手织的枣红色毛线开衫。脖子上围着一条和开衫同色的毛线围巾,衬得脸盘圆润白净。头发乌黑油亮,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精神的马尾辫,额前有些自然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盘圆圆的,不是那种尖下巴的俊,而是透着健康红润的圆润,眼睛不大,但很亮,黑白分明,透着股子精神气和爽利。手里提着个印着“红星纺织厂”字样的帆布提兜,看着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

“哎哟,刘婶,快进来,外头冷!这位就是红梅吧?快进屋,屋里生着炉子,暖和!”王秀英热情地招呼着,眼睛却不由得往那姑娘身上瞟,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正,不躲闪,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

“红梅,这就是你王婶,林向东他娘。这是向东他爹,林叔。”刘婶笑呵呵地给介绍着,语气热络。

“王婶好,林叔好。”姑娘——赵红梅,落落大方地开口问好,声音清脆,带着点笑意,一点不扭捏,不怯场。她把手里的小帆布提兜递过来,“王婶,林叔,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带点啥,厂里刚发的苹果,带几个给弟弟妹妹尝尝鲜。”话说得实在,礼也送得实在。

“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屋里暖和。”王秀英接过提兜,心里对这姑娘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大方,懂礼数,不虚头巴脑。她侧身把刘婶和赵红梅让进屋。

几个人进了堂屋。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带着点煤烟和家具木头混合的气味。林向东早就站起来了,看见赵红梅进来,脸更红了,手脚好像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了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来……来了,坐,坐吧。”指了指炉子旁边的长条板凳。

赵红梅看了林向东一眼,脸上也飞起两片淡淡的红云,但还算镇定,点了点头,在刘婶旁边坐下了,腰杆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大人们寒暄着,问些家常话。王秀英倒水,林建国递烟(刘婶接了,赵红梅摆手说不会)。赵红梅有问必答,说话不紧不慢,挺有条理。说自己在纺织厂是挡车工,看细纱机,三班倒;家里爹妈身体都还好,在公社农具厂;平时休息喜欢看看书,织织毛衣,也会踩缝纫机。王秀英越听越满意,这姑娘实诚,不虚浮,有正经工作,还有手艺,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人。林建国在一旁听着,也不时插一句,问问厂里情况,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晚晚一直乖乖地站在王秀英腿边,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姐姐。她觉得这个姐姐说话声音挺好听,脆生生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让人看着舒服。她看姐姐的时候,姐姐也正好看向她,还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眼里带着善意的打量。

“这是晚晚吧?长得真俊,眼睛真大,像王婶。”赵红梅看着晚晚,眼里带着真实的喜欢,语气自然。

“晚晚,叫姐姐。”王秀英轻轻推了推女儿。

晚晚往前挪了一小步,按照娘教好的,仰起小脸,清晰又乖巧地说:“姐姐好。我是晚晚。”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哎,晚晚好。”赵红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朝晚晚招招手,声音更柔和了些,“来,过来,让姐姐看看。几岁啦?”

晚晚看看娘,王秀英点点头。晚晚这才走过去,站在赵红梅面前。赵红梅伸手拉住她的小手,她的手不算特别细腻,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的手,但很温暖干燥。“几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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