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转正了(第1页)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关将近,天是一天冷过一天。地里的活计早就拾掇干净了,场也打完了,粮入了仓,交了公粮,该分的口粮也分到了各家各户。村里人开始有工夫琢磨着怎么过这个年,盘算着手里那点积蓄,能不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能不能割点肉包顿饺子。空气里除了干冷的寒气,渐渐也多了些年节将近的、隐约的期盼和忙活气。
林家今年的年景,似乎比往年更有些盼头。林向东在农机厂干得不错,踏实肯干,听说年后有转正的可能,那就是正经八百的国家工人了。林向西跟着老木匠学手艺,手上的茧子厚了,但活计也见长了,已经能帮着打些简单的桌椅板凳,偶尔还有人找上门让他修个板凳补个柜子,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也是个进项,重要的是有了门手艺。林向北在县一中,成绩一直拔尖,是全家人的希望,每次回来带的书本都更厚了。晚晚上学认真,考试得了双百,还能拾麦穗挣工分,懂事得让人心疼。当家人林建国,开着队里的拖拉机,风里来雨里去,没出过岔子,年底队里评先进,估摸着还能有他。
但最让全家心里头有底、觉得日子有奔头的,还是王秀英工作上的事。她从嫁到向阳大队,就在村小当民办教师,一晃十来年了。民办教师说起来是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书,但其实跟社员差不多,不挣工资,挣工分,年底跟大家一起分红。好处是离家近,能兼顾家里和孩子,喂鸡做饭缝补洗涮都不耽误。坏处是收入没保障,年景好、队里收成好,能多分点;年景差就可能紧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而且没什么福利,生老病死都没个依靠,说到底还是“农业户口”,是“乡下人”。
转成公办教师,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工作人员,吃商品粮,有城镇户口,有固定工资,有粮票布票各种票证发,看病能报销,老了有退休金。在乡下人眼里,那就是端上了“铁饭碗”,是顶顶体面、顶顶牢靠的好工作,是跳出了“农门”。可民办转公办,名额极少,要求也高,得教学成绩突出,群众基础好,还得有机会,有人推荐。王秀英教了这么多年书,学生喜欢,家长尊敬,教学成绩在公社小学里也是数得着的,公社统考她带的班就没落下过。可这“转正”的消息,年年听说,年年没信儿,就像挂在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盼得着,就是摸不着。年年年底,家里人心里都存着点念想,但年年开春,那念想就跟地里的雪一样,化了,没了影儿。王秀英自己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平常心,只是备课、上课、批作业,更加尽心尽力,好像转不转正,她都是这样教书。
今年入秋后,好像有点不一样的风声。公社文教干事下来检查工作,特意听了王秀英的课,还翻看了她带的班级学生作业和考试成绩,问了她不少问题,教学方法啊,学生情况啊,家里有啥困难啊。王秀英心里有点预感,扑通扑通跳,但没敢往外说,连对林建国都没多提,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只是备课更认真了,教案写得密密麻麻;批改作业更仔细了,连个标点符号都给学生圈出来;晚上在油灯下写东西的时间也更长了,有时晚晚一觉醒来,还看见娘披着棉袄,就着如豆的灯光,在旧本子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晚晚问娘写啥,娘就说“备明天的课”。
腊月十几的一个下午,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又憋着没下,干冷干冷的。王秀英上完最后一节课,把孩子们送出教室,又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生着个小小的煤炉子,也不甚暖和。她正把批改好的作业本摞整齐,李校长(也是学校的负责人,兼着高年级的课)从公社开会回来了,棉帽子上、肩上都落着一层寒气,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径直走到王秀英桌前。
“王老师,还没走呢?正好,有个事儿跟你说。”李校长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印着红字的大信封,递给王秀英,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的,公社刚开会发的,好事儿!大好事儿!”
王秀英心里“咯噔”一下,手有些发颤,接过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比平常的信封厚实,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王秀英同志亲启”,落款是“红星公社革命委员会文教组”,还盖着个红框框。她手指有些发僵,小心地、慢慢地撕开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封口有点黏,她哈了口热气暖了暖手指,才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纸,还有几张需要填写的表格。
她快速扫了一眼公文内容,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视线模糊起来。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经过组织考察评定,批准王秀英同志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从一九七六年一月起执行相关工资及福利待遇,请于三日内持本通知及附页表格,到公社文教组及相关部门办理粮油、户口迁移等手续……
后面那些关于工资级别、粮油关系转移、办理户口迁移手续的话,她都有些看不清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眨了眨,生怕把通知弄湿了。心里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欢喜的泡泡,又像揣了只发了疯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重,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十几年了,从嫁过来站在这个简陋的讲台上,风吹日晒,粉笔灰吃了一嘴,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这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恭喜啊,王老师!这下可好了!”李校长由衷地祝贺,脸上笑开了花,“咱们公社小学今年就你一个名额,你实至名归,教学成绩摆在那儿,学生家长都夸。快回家跟家里报喜去吧!这天也怪冷的。”
“谢谢校长,谢谢组织……”王秀英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好像攥着全家人的命运。她把通知和表格仔细地叠好,重新放回信封,又小心地放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的帆布包最里层,用手按了按,好像怕它长翅膀飞了,这才背起包,跟李校长道了别,走出办公室。
回家的路,好像比平时长,又好像比平时短。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刀割似的,但她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暖炉,脚步也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差点在结了薄冰的地上滑一跤。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王老师下课啦?”“秀英,回家啊?”她笑着回应,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格外明亮,但没多说,只点头应着。她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个告诉家里人,告诉林建国,告诉孩子们。
推开院门,晚晚正在屋檐下,蹲在地上,用小棍拨弄着鸡窝前的一小滩积水里结的薄冰,玩得专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娘,立刻跑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娘,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王秀英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甚至有些发颤,她蹲下身,看着女儿冻得红扑扑的、天真无忧的小脸,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头发里。晚晚身上厚厚的棉袄膈人,但王秀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依靠。
晚晚有点莫名其妙,但感觉到娘好像特别高兴,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她也伸出小手回抱住娘的脖子,小脑袋在娘肩膀上依赖地蹭了蹭,小声问:“娘,你咋啦?”
王秀英抱着女儿,好一会儿才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她拉着晚晚的手进了堂屋。林向西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发出“梆、梆”的闷响。林向北还没放学,林建国出车还没回来。
“娘,啥事这么高兴?”晚晚敏感地察觉到娘的情绪不同寻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又小心地抽出那张通知,展开,递到晚晚面前,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颤:“晚晚,你看。”
晚晚认识的字还不多,但“王秀英”、“批准”、“公办教师”这几个字她是认得的,而且那鲜红的大印她也熟悉——跟爹的奖状上那个差不多,方方正正,透着威严。她抬头看着娘,娘的眼睛还红着,但亮得惊人,脸上是晚晚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神情。“娘,这是……你转正啦?”晚晚小声问,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嗯,转正了。以后娘就是公办老师了,是国家的人了。”王秀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脸上是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她有些憔悴却依然清秀的面容。
“哇!太好了!”晚晚虽然不完全明白“公办”和“国家的人”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娘等了很久很久、爹和哥哥们常常念叨的事。她高兴地蹦起来,拍着小手,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去告诉二哥!”说着就转身要往外跑。
“等等,晚晚,”王秀英叫住她,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带着笑,“晚上等你爹回来,咱们一起说。给他……也吓他一跳!”她说这话时,脸上竟带了些少女般的俏皮和期待。
晚晚停住脚步,想了想,用力点头,小脸上也满是兴奋和秘密共享的快乐:“嗯!等爹回来,吓他一跳!”
这个下午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王秀英照常做饭,收拾屋子,但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手里干着活,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轻快的小曲,是《洪湖水浪打浪》的调子。晚晚像个小跟屁虫,寸步不离地跟着娘,娘在灶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娘在堂屋擦桌子,她就在旁边帮着递抹布。隔一会儿就偷偷看一眼被娘放在堂屋柜子最上面、用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子小心压着的那个信封,好像怕它不翼而飞,又好像多看几眼,那喜悦就能多停留一会儿。
林向西发现了娘和妹妹的异样。娘平时也笑,但没今天这么……亮堂,像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洗刷了一遍,透着光。妹妹更是兴奋得有点坐立不安。他劈完柴,蹭到灶间门口,挠挠头问:“娘,今儿有啥喜事?您跟晚晚咋这么高兴?”
王秀英正在切白菜,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更深,却卖了个关子:“晚上等你爹回来,吃饭的时候说。是好事,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