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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奖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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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地里的活计就彻底闲下来了。天短,日头懒洋洋的,升得晚,落得早,好像也怕冷似的。风倒是精神得很,整天呼呼地刮,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人们都缩在屋里,守着热炕头,或者凑在一起做些不用出大力的活计,唠唠嗑,盘算着这个冬天怎么过。

这天下午,天阴阴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又憋着没下,干冷干冷的。林建国开着拖拉机从公社回来了,比平时晚了些。拖拉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冬日村庄里格外响亮,车斗里空着,但车头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在灰扑扑的车身上显得有点扎眼。

晚晚在屋里炕上玩,听见动静,立刻趴到窗户边,用手指头化开玻璃上的一小片冰花,朝外看。看见是爹的拖拉机,她高兴地溜下炕,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

林建国停好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没急着进屋,先走到车头前,弯腰从什么地方小心地取下一件东西。晚晚跑近了才看清,爹手里拿着一个卷成筒状的、红艳艳的纸卷,纸卷两头还用细绳系着。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白色的新毛巾。

“爹!你回来啦!”晚晚扑过去,抱住林建国的腿,眼睛却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红纸卷和新毛巾,“这是啥?”

林建国脸上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有点抑制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他眼角的皱纹里漾开,让他看起来格外精神。他弯腰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晚晚看,这是奖状,还有毛巾,公社发给爹的。”

“奖状?”晚晚对这个词很陌生,但“发”给她爹的,肯定是好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红艳艳的纸面。

“嗯,先进生产者的奖状。走,进屋给你娘和哥哥们看看。”林建国抱着女儿,拿着奖状和毛巾,大步走进堂屋。

王秀英正在灶间和面,准备晚上蒸窝头,听见动静擦着手出来。林向西在劈柴,林向北在写作业,也都围了过来。

“啥东西?这么喜庆?”王秀英看着丈夫手里的红纸卷和新毛巾,心里猜到了几分,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建国把晚晚放下,小心地解开红纸卷两头的细绳,然后将纸卷在堂屋的旧方桌上慢慢展开。一张长方形的、鲜艳的大红奖状完整地呈现在大家面前。奖状上方正中,印着金色的、光芒四射的五角星和红旗。红旗两边,是饱满的麦穗和齿轮图案。奖状正文是竖排的毛笔字,字体工整有力:“奖给先进生产者林建国同志”,落款是“红星公社革命委员会”,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是“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哎呀,真是奖状!还是公社发的!”王秀英凑近了,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声音里满是欣喜和骄傲,“他爹,你这是……评上先进了?”

“嗯,公社拖拉机队评的,就两个名额。”林建国搓了搓手,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更浓了,但语气还是尽量保持着平日的沉稳,“说我今年出车任务完成得好,安全没事故,拖拉机保养得也勤,还给队里带了个徒弟,就评上了。”

“爹真厉害!”林向西抢着说,看着那张大红奖状,眼里满是崇拜。在乡下,能得到公社一级的奖状,是顶有面子、顶光荣的事。

“还有毛巾呢!”林向北拿起那条叠得方正的新毛巾。毛巾是粉白条纹的,质地厚实柔软,一头用红线绣着“奖”字,另一头绣着“先进生产者”几个小字。“这毛巾真好,比咱家那破毛巾强多了!”

晚晚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红得耀眼、字迹黑亮的奖状。她觉得这东西真好看,比年画还精神。可她看不懂上面写的字。她伸出小手指,指着奖状中间最大的那几个字,仰头问:“爹,这写的啥?”

林建国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奖状,他识字不多,奖状上的字倒是勉强认得,但让他教,怕发音不准。他看向正在仔细欣赏毛巾的王秀英:“秀英,你给晚晚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王秀英放下毛巾,走过来,指着奖状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给女儿听:“奖——给——先——进——生——产——者——林——建——国——同——志。”

晚晚跟着妈妈的指尖,小嘴无声地动着,努力记住这些字的形状和读音。但她太小,记不住这么长的句子,只对开头的几个字和最后爹的名字有点印象。“奖……给……林建国……”她含糊地重复。

“对,奖给林建国,就是你爹。”王秀英笑着解释,“先进生产者,就是干活干得特别好、特别积极的人。你爹开拖拉机开得好,公社就发奖状表扬他,鼓励他。”

晚晚似懂非懂,但“爹”、“干活好”、“表扬”这些词她是明白的。她看着爹,觉得爹的身影好像更高大了些。她又指着落款处的红印章问:“娘,这个红圈圈是啥?”

“那是公章,公社的大印,盖了章,这奖状就是真的,是公家发的,不是假的。”王秀英耐心地解释。

晚晚点点头,虽然对“公家”、“大印”还是不太明白,但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她伸出小手,想摸摸那鲜红的印章,又怕摸坏了,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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