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生病（第1页）

入了夏，天就热得不讲道理。白日里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到了晚上也不见凉快多少，闷沉沉、热烘烘的，像扣着个大蒸笼。树叶子一动不动，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头跟着一阵阵发紧。屋里是待不住的，太闷。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泼了水，摆上小桌板凳，摇着蒲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吃饭、纳凉，等夜深了，实在困得不行，才回屋睡觉。

林晚晚三岁半多了，正是贪玩好动、不知冷热的年纪。这几天跟着哥哥们在外面疯跑，钻草棵，追蜻蜓，小脸晒得黑红，头发整天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王秀英说了几次“别跑一身汗，当心着凉”，她也只是嘻嘻哈哈应着，转头就忘。

这天下午，天阴阴的，没什么风，格外闷热。晚晚跟着对门小芳姐姐在村口老槐树下玩“跳房子”，画在地上的格子被她们的小脚丫磨得发白。玩得一身大汗，小褂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忽然，天边滚过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跑开找地方躲雨。晚晚和小芳一起跑，就近躲到了旁边一个废弃的、只有顶棚的牲口棚里。

雨下得又急又大，哗哗的，很快就织成了雨帘。风也跟着刮起来，带着湿冷的雨气，从敞开的三面往里灌。晚晚刚才跑出了汗，这会儿被冷风一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等雨停。

雨下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晚晚和小芳道了别，各自跑回家。一路跑，身上又被毛毛雨打湿了些。回到家，王秀英看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小褂子也潮乎乎的，赶紧拿干毛巾给她擦，又找了件干爽的旧褂子让她换上。“说了多少次，出了汗不能吹冷风淋冷雨，就是不听话！看你这身上凉的。”

晚晚吐吐舌头，不以为意。换了衣服，吃了晚饭，一家人照旧在院子里乘凉。晚晚却觉得有点没精神，眼皮发沉，不像往常那样围着哥哥们叽叽喳喳。王秀英以为她是玩累了，也没太在意，给她洗了澡，早早哄她上炕睡了。

半夜里，王秀英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身边的小身子不安地扭动起来，还发出含糊的哼唧声。她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触手滚烫！她一下子清醒了，赶紧翻身坐起，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晚晚小脸通红，眉头紧蹙，呼吸又急又重。

“她爹！她爹！快起来！晚晚发烧了！”王秀英的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去推旁边的林建国。

林建国一个激灵坐起来：“咋了？发烧？”他也赶紧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这么烫！肯定是下午淋雨着凉了！”

两人赶紧点上煤油灯。灯光下，晚晚的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只是难受地哼着。王秀英拿过体温计（是家里唯一一支水银体温计，用布包着放在柜子深处，轻易不用），小心地夹在晚晚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水银柱蹿得老高。

“三十九度二！烧这么高！”王秀英的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烧过这么高。

“得赶紧上卫生院！”林建国当机立断，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你去给晚晚穿厚实点，裹个毯子。我去借自行车！”

深更半夜，借自行车也不容易。林建国敲开了隔壁周奶奶家的门，周奶奶一听晚晚发高烧，也急了，连忙说：“我家那辆旧自行车在棚子里，就是有点毛病，铃不响别处响，你将就着骑，快送孩子去！”

林建国道了谢，推出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用破布胡乱擦了擦座子上的灰。这边，王秀英已经给晚晚穿上了长袖褂子和裤子，外面裹了条旧毯子，自己也胡乱套了件外套。林建国把晚晚接过来，抱在怀里，对王秀英说：“我骑车带她去，你在家等着，照看好向西向北。”

“我跟你一起去！”王秀英不放心。

“黑灯瞎火的，路不好走，带两个人更慢。你放心，我快去快回。”林建国说完，把晚晚小心地横放在自行车前梁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一只手紧紧搂住，另一只手扶把，蹬上车，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从向阳大队到公社卫生院，七八里地，一半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白天还好，晚上就难走了，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林建国蹬得飞快，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又像坠着一块冰。怀里的小身子滚烫，不时难受地扭动一下，发出细弱的呻吟。夜风很凉，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他却只觉得心里焦灼。

“晚晚，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看了就好了。”他一边奋力蹬车，一边低头对女儿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

晚晚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痛，像被拆散了重装一样，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爸爸沉重急促的喘息，还有自行车颠簸的“哐当”声。她很难受，想哭，却没力气，只是把滚烫的小脸更紧地贴在爸爸带着汗味和烟草味的胸膛上，那里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心一点的地方。

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公社卫生院那几间平房模糊的轮廓。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林建国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抱着晚晚就冲了进去。

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正伏在桌上打盹，被惊醒了，一看林建国抱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也立刻严肃起来。“发烧？多久了？量过体温没？”

“量了，三十九度二，晚上开始的，可能是下午淋雨了。”林建国语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