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井水西瓜(第2页)
林建国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刀刃轻松地切进了西瓜皮,接着是瓜瓤。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悦耳。西瓜被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鲜红欲滴、沙瓤饱满的瓜心,黑色的瓜籽点缀其间。一股清甜的瓜香,混合着井水的凉气,瞬间散发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哇!红!”晚晚惊叹。
“沙瓤的,肯定甜!”林向北说。
林建国继续下刀,把半个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状长条。瓜瓤在星光和堂屋透出的煤油灯光下,红得诱人,沙得细腻,汁水似乎都要溢出来。
“来,晚晚,这块最大的给你。”王秀英拿起最中间、瓜心最红、看起来籽最少的一块,递给怀里的女儿。
晚晚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对她来说有点沉的西瓜。西瓜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她迫不及待地低头,张大嘴巴,啊呜就是一口。
冰凉!清甜!沙沙的、细腻的瓜瓤在口中化开,丰沛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心里。那甜,不是糖的甜腻,是瓜果自身纯净的甘甜,混合着井水浸润后的清凉,一下子驱散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燥热和烦闷。
“唔……甜!凉!好吃!”晚晚被这滋味惊艳得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赞美着,小嘴巴周围立刻糊上了红色的瓜汁。
大人们都笑了。林建国给王秀英拿了一块,又给林向西、林向北各分一块。“吃,都吃,解解暑。”
一家人或坐或站,围在方桌旁,就着星光和艾草的烟气,大口吃着冰镇西瓜。啃咬瓜瓤的“沙沙”声,吸吮汁水的“啧啧”声,还有满足的叹息声,在夏夜里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
晚晚吃得最欢,小脸都埋进了瓜里,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小背心上,她也顾不上。一块瓜很快吃完,只剩下薄薄的绿色瓜皮。她还意犹未尽地啃着瓜皮上残留的一点红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这小花脸。”王秀英笑着用手绢给她擦脸,又给她拿了第二块稍微小点的。
林向西和林向北都是半大小子,吃起瓜来更是风卷残云,很快面前就堆起了瓜皮小山。林建国吃得慢些,但脸上也带着放松的笑意。王秀英一边自己吃,一边照顾着晚晚,不时提醒两个儿子别把瓜籽吞下去。
井水镇的西瓜,凉意十足,但又不至于冰牙。在这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的年代,是消夏祛暑的无上美味。每一口下去,都让人觉得,这酷热难耐的夏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很快,半个西瓜被消灭干净。林建国又切开了另外半个。这次,晚晚摆手不要了,她的小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再也塞不下了。她满足地打了个带着西瓜清甜味的饱嗝,靠在妈妈怀里。
吃饱了瓜,暑气尽消,浑身舒坦。一家人没有立刻回屋。林向西和林向北把瓜皮收拾到一边(瓜皮不会浪费,王秀英明天会削去最外层的硬皮,用里面的白瓤切丝凉拌或者炒菜,又是一道爽口小菜)。桌子擦干净,搬回堂屋门口。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门槛上,摇着蒲扇,吹着晚风,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比刚才更凉爽了些,带着田野和艾草的气息。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草丛里蟋蟀“??”的鸣叫,和远处池塘隐约传来的蛙声。
“娘,星星。”晚晚指着天空。深蓝色的天鹅绒上,繁星如钻石般洒落,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那是银河。
“嗯,星星。”王秀英摇着蒲扇,给女儿轻轻扇着风,驱赶最后几只不甘心的蚊子。
“那颗最亮!”晚晚又指向天顶附近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
“那是织女星。”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柔声说,“看,银河对面,那颗稍微暗一点的,是牛郎星。他们中间隔着银河,平常不能见面,只有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喜鹊会搭成桥,他们才能相会一次。”
“喜鹊?咱们树上那种喳喳叫的鸟儿吗?”晚晚好奇地问。
“对,就是那种鸟儿。所以啊,到了七月七,很少能看到喜鹊,它们都去给牛郎织女搭桥了。”
“那他们见面了,说啥呢?”晚晚的问题总是很跳跃。
王秀英被问住了,笑了笑:“娘也不知道他们说啥,大概就是说说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想念对方之类的吧。”
晚晚似懂非懂,仰头看着那两颗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星星,小声说:“那他们一定很想很想对方。”
“是啊。”王秀英摸摸女儿汗湿的头发。
林建国抽着旱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林向西和林向北在低声讨论着学校里的事,或者村里听来的新鲜事。晚风轻柔,星光温柔,艾草的气息静静弥漫。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西瓜的清甜。
这个炎热、困顿的夏日,就在这一顿井水西瓜的慰藉和星空下的闲谈中,悄然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最寻常的夏日夜晚,最朴素的家庭团聚,和最微小的满足。但对于小林晚晚来说,这个夜晚的西瓜格外甜,星空格外亮,妈妈讲的故事格外好听。这份属于夏夜的、混合着井水凉意、西瓜清甜、艾草微苦和星光温柔的宁静美好,将会成为她童年记忆里,一份永不褪色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