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井水西瓜(第1页)
进了三伏天,天就热得发了狂。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下了火,烤得地皮滚烫,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烟。树叶都蔫头耷脑地卷着,知了藏在浓密的叶子里,扯着嗓子拼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紧。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这样的天气,地里是没法待人的。日头最毒的正午前后,连最耐晒的老庄稼把式也得找阴凉地儿歇着。向阳大队的田间地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庄稼在酷暑里顽强地、沉默地生长着。
林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榆树撑开一片还算厚实的荫凉。树下的土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泼了井水,暂时驱散了些许暑气,但很快就又干了,只剩下一点湿痕。鸡都躲在窝边的阴影里,张着嘴喘气,懒得动弹。狗也趴在门槛边的阴凉里,吐着长长的舌头。
林晚晚三岁多了,正是怕热又闲不住的年纪。她穿着王秀英用最薄的旧床单给她改的小背心和短裤,光着脚丫,在堂屋和院子之间来回窜。堂屋里阴凉些,但闷;院子里有树荫,可地上烫。她跑几趟,小脸就热得通红,鼻尖、额头、脖子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娘,热……”她跑到正在堂屋门口做针线的王秀英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小嘴噘着。
王秀英也热,手里的针线活做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擦把汗。她用手里的破蒲扇给女儿扇着风:“心静自然凉,别跑来跑去的,越跑越热。来,坐这儿,娘给你扇扇。”
晚晚挨着妈妈坐下,享受着蒲扇带来的一点点微弱凉风,但眼睛还是不住地往门外瞟,小身子扭来扭去,静不下来。
“他爹,这天也太热了,晚晚身上都起痱子了。”王秀英对坐在门槛另一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补箩筐的林建国说。
林建国停下手里活计,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看天。天是那种刺眼的、万里无云的蓝,看着就让人眼晕。“是啊,入伏以来就没下过一滴雨。井水都下去一截了。再这么热下去,庄稼也得受影响。”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老陈头家的瓜地,头茬瓜该熟了。我明天出车路过,看看能不能捎两个回来,给孩子们解解暑。”
“瓜?”晚晚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睛亮了,“甜瓜?”
“不是甜瓜,是西瓜,大个的,绿皮红瓤,沙沙的,甜甜的,用井水镇了,切开吃,又凉又甜,最解渴了。”林建国看着女儿瞬间被吸引的小脸,笑着描述。
晚晚咽了口唾沫,想象着那“又凉又甜”的滋味,觉得更渴了。“爹,明天买?”
“嗯,明天爹看看,要有熟的,就买一个回来。”林建国许诺。
晚晚立刻高兴起来,好像已经吃到了那冰凉的西瓜,也不觉得那么热了,乖乖坐在妈妈身边,盼着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下午,林建国果然回来了,拖拉机车斗里,除了要运的东西,还稳稳地放着一个圆滚滚、翠绿皮、带着深色花纹的大西瓜。西瓜不小,估摸着得有十几斤,是本地常见的“黑蹦筋”品种,熟透了沙瓤,最是甘甜。
晚晚一直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拖拉机,立刻欢叫着跑过去。林建国停好车,先把西瓜抱下来。西瓜表皮凉丝丝的,还带着瓜田的泥土气息。
“西瓜!大西瓜!”晚晚围着西瓜转圈,想摸又不敢用力,小脸上满是兴奋。
“别急,等晚上,用井水镇透了再吃,那才叫一个美。”林建国把西瓜抱到井台边。
王秀英也出来了,看到这么大个西瓜,有点心疼钱:“这瓜不便宜吧?”
“还行,老陈头给算的便宜价,自家种的。天这么热,孩子们都没胃口,吃个瓜,甜甜嘴,降降温。”林建国说着,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沁凉的井水,把西瓜整个浸在水桶里。井水很凉,刚打上来还冒着丝丝寒气。西瓜泡进去,水面晃了晃。
“先这么镇着,等晚饭后,就差不多了。”林建国把水桶放在阴凉通风的井台边。
晚晚的注意力立刻从西瓜转移到了水桶上。她扒着桶沿,看着西瓜在清澈的井水里半浮半沉,小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凉得她“咝”地吸了口气,又觉得舒服。“凉!”她宣布。
一下午,晚晚往井台边跑了无数趟。摸摸水桶外壁,试试水温,看看西瓜有没有变化。西瓜静静地泡在凉水里,没什么动静,但她觉得它一定在里面慢慢变凉,变得更甜。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西斜,暑气稍退。王秀英开始张罗晚饭。夏天天热,晚饭也简单,就是过水的凉面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再来点炸酱(肉不多,主要是酱和一点肥肉丁)。虽然简单,但清爽开胃。
晚晚今天吃饭格外积极,她知道,吃完晚饭,就能吃西瓜了。她大口吃着面条,眼睛却不住地往院子里井台方向瞟。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回来了,知道晚上有西瓜吃,脸上都带着笑。林向东这个月还没休息,回不来,但家里人吃瓜时,肯定会念叨他一句。
终于,晚饭吃完了,桌子收拾干净。天也完全黑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跳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光已足够照亮院子。晚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吹在身上,舒爽了不少。蚊虫也多了起来,王秀英早早就在院子四周点了晒干的艾草,淡淡的烟气弥漫开来,驱赶着蚊蝇。
“好了,可以开瓜了!”林建国宣布。
晚晚第一个拍手跳起来。林向西跑去井台边,把水桶拎过来。西瓜在井水里泡了小半天,拿出来时,表皮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侵手。林建国把西瓜放在刚才吃饭的方桌上(桌子已经擦干净,搬到院子中间了)。他拿过一把洗干净、磨得飞快的菜刀,在西瓜碧绿的皮上比划了一下。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晚晚被王秀英抱着,睁大了眼睛。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凑在桌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