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1页）

身为专业的医者，又曾经亲眼看过老人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凌知远深知姥姥的烟雾症虽然凶险，但是只要认真静养，避免情绪波动，生存概率还是很高的。

短则五六年，长则数十年，一般不会那么快走到生命的终结。

“既然恢复的不错，那”

褚伊童垂下眼眸，盯着杯中冒着热气的茶水，自顾自讲着：“我那时刚毕业，积蓄不多，她住院那段时间，也基本都耗尽了，所以当姥姥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以后，我就开始做些线上兼职，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就好了许多，再也没有沦落到需要你们医护人员帮忙捐款的程度。”

虽然她说的内容一片向好，但是语气却越发低沉。

凌知远见褚伊童情绪低落，不敢继续追问。

可打开话匣子的褚伊童却依旧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絮絮低语：“攒够了几万，我就带她去了一趟b市，做了更全面的检查。那边的专家说可以动手术，能延长她的寿命，改善她的生存质量，就是双侧手术需要分两次做，手术费更高昂，术后的费用也很高，远超我的承受能力。”

涉及到专业领域，凌知远忍不住追问：“那最后做手术了吗？”

提及此，褚伊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还没来得做，她就突然那一切来得太快，救护车还没赶到，她就在我怀里咽气了。那一年里我拼命接兼职，还挂牌卖了老家的房子，省吃俭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差几万就差几万我就能带她去b市做单侧血管搭桥手术了。可是，终究还是”

凌知远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年轻女人，心头没由来的一阵酸涩。

他伸手递上一张手帕纸，忍不住问出当年在a市医院里就好奇的问题：“你母亲为什么不肯管？你是外孙女，你姥姥生病，本该是你母亲忙前忙后，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在扛？”

“抱歉，我失态了。”

褚伊童用纸巾擦干眼泪，没有回答凌知远的问题，为了转换情绪，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凌知远面前。

凌知远盯着牛皮纸信封，“这是？”

褚伊童攥紧手中沾满泪水的卫生纸，柔声解释：“这是三千块钱。”

凌知远困惑的盯着褚伊童，耐心等着她做出解释。

“当年姥姥第一次住院时，我手头拮据，听说是你在护士站提议为我捐款，还带头捐了两千，帮我结清了住院费。要不是你出头，可能我也熬不过去。”

凌知远这才如梦方醒，赶忙将信封推了回去，“我没想过从你这里得到任何回报，这钱我不能收。”

褚伊童却赶紧伸手同时按住了信封，“你的善心我承情，但是如今的我已经缓过来了。欠下的债，受过的恩惠，我自然要一笔笔还。我不是只还你一个人，今年年中我回老家，特意去了趟医院，把钱还给了大家。”

凌知远的手一直暗暗用力，试图将信封退回。

他隐约有种直觉，只要收下这笔钱，眼前的人就会跟他彻底划清界限，所以他语气坚定：“我不要。这些年我在医院捐过很多次，从没收过回头钱。”

褚伊童依旧毫不退让，“我也有我的原则。医务工作者收入有限，没有让大家无休无止付出的道理。这钱你不收，在我心里就永远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就当是帮帮我，好吗？”

听到这里，凌知远犹豫一瞬，按着信封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装着现金的信封便再次丝滑的推到他面前。

“谢谢。”

褚伊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她的酒窝盛满了暖黄的灯光，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芒，耀眼的不像话。

凌知远回忆起当年那个躲在楼梯间里啜泣的瘦弱女孩儿，听她打电话一遍遍哀求父母借她些钱却屡屡受挫的痛苦模样，实在与此刻她沉静娴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人总是会被巨大的反差吸引，他也不能免俗。

时隔多年，当他对褚伊童的好奇心再次占据上风时，他就知道——他沦陷了。

他欣赏她的坚韧，也认同她的执拗。

在人情往来密切的圈子混迹久了，见惯了“体面人”的游刃有余，这种看似费力不讨好的坚持和恰到好处的固执，却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凌知远凝视着褚伊童亮晶晶的眼眸，意有所指：“不，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你。

不等褚伊童询问凌知远为什么突然道谢，前来上菜的服务人员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凌知远用公筷给褚伊童夹了一块儿排骨，“你尝尝，应该是咱们记忆中的味道。”

褚伊童夹起餐盘中冒着热气的排骨，咬了一小口，待舌头尝出肉的味道，她瞬间眼神一亮，一边迅速咀嚼，一边激动的拼命点头。

久违的家乡味道让褚伊童甚是惊喜，啧啧称赞：“真的是a市菜，是我在这边吃过的最正宗的一家。”

见她这副孩子气的举动，凌知远的笑容更深，又夹起一块儿，放进褚伊童碗中，“好吃就多吃些，想吃回头咱们再来。”

隔壁桌健硕男人的手机始终保持通话状态，褚伊童和凌知远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入慕容彬的耳机中。

随着两人沟通的深入，慕容彬的神情越发晦暗不明，他掀开手边黑色文件夹，审视着凌知远在a市规培的日期，这段时间果然和伊童突然从学校消失的时间高度重合。

所以，当年伊童骤然消失，是因为姥姥性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