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3页)
她说了很多声谢谢,对医生说的,对护士说的,对漂泊者说的。她说了那么多谢谢,像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所有谢意一次性还清。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各种颜色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像某种诡异的藤蔓。
弗洛洛跟在病床后面走,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母亲的脸,一步都没有移开过。
漂泊者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弗洛洛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然后低下头,给柯莱特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结束了,还算顺利。”
对面秒回:“所以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慢慢还。”
“漂泊者你脸皮真厚。”
“谢谢夸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走向停车场。
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停在路灯下面,车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是上次倒车时蹭的,他一直没去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还没热起来,他搓了搓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柯莱特:“说真的,你对那个学生是不是太好了?”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想撤回,但柯莱特已经看到了。
“谁?”
他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倒车出库,汇入车流。
城市的夜光亮丽而冷漠,高架桥两侧的楼宇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为了活着拼尽全力。
弗洛洛应该属于最后一种。
不对,她是三种都有。
她在哭,也在拼尽全力,偶尔也会笑。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虽然漂泊者只见过一次——那天他把酸奶递给她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但他看到了。
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的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但你知道它发生了。
病房里,弗洛洛坐在母亲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也不敢睡。母亲的心电监护每隔一会儿就会响一声,每次响她都会抬头看,确认那个绿色的波浪还在跳,然后才重新低下头。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漂泊者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到了吗”、“到了”、“今天来不来上课”、“来”这样的对话。
她往上翻了两下就到了头。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老师,谢谢你今天在。”
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像拿一片羽毛去还一座山。但漂泊者很快回了,凌晨三点,他居然还没睡。
“嗯,好好照顾你妈,自己也要休息。”
“老师怎么还没睡?”
“改作文。”
弗洛洛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安心。
改作文,多么普通的一件事,普通到让人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因为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而停止,也没有因为她的天快塌了而改变什么。
“什么作文?”她问。
“你们班的,写‘我的理想’。你还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