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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1章(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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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时而阴郁如铅,时而又会透出几缕微弱得如同怜悯的天光。

我写写停停,意识在因高热而产生的模糊与因执念而强撑的清明之间剧烈地摇摆。

有时,我会望着那片被窗框切割出的、小小的天空出神,想着您此刻正在做什么。

是在伏案批阅无穷无尽的文件?

是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

还是……在另一个芬芳温暖的身体旁安憩?

疼痛是我世界中永恒的低音背景乐。

不仅是咳嗽带来的胸腔撕裂痛,不仅是皮肤表面结晶簇带来的灼痛与摩擦痛,还有被更深层的无形之力缓慢侵蚀啃噬的钝痛。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具躯壳正在从最核心处不可逆转地瓦解,崩坏。

但我依旧写着。

耗尽我最后一丝气力,榨取我最后一点精神,将我这卑微一生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悸动、所有的羞耻、所有的绝望,一字一句地,如同刻印般,铭刻在这最后的信笺上。

博士,您可知,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日益浓重的腐朽气息包围之中,唯有对您的回忆,还能从我记忆深处汲取出一丝虚幻却至关重要的温暖。

回忆您身上那独特的气息,您指尖隔着手套传来的微凉触感,您进入我身体最深处时所带来的那种灭顶的、灵魂出窍般的契合与战栗……

这些记忆,如同嵌入冰冷灰烬中的、微弱却顽强的余烬,短暂地驱散着死亡的寒冷,让我这具正在迅速死去的躯体,仿佛又恍惚地回想起那些曾经为您而炽热燃烧、为您而湿润泛滥、为您而颤抖绽放的、活着的瞬间。

这封信,是我穿越这无边苦痛泥沼的唯一航标,是我对抗最终虚无与沉寂的唯一武器。

我必须写完它。

在我彻底化为源石丛中一具无声的冰冷结晶雕像之前,我必须让您知道。

这一切。

所有的一切。

此刻,笔尖悬于纸页之上,凝滞如同我即将抵达尽头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特有的、温暖的铁锈腥甜,萦回在鼻息之间,书写,这最寻常的举动,于我而言,已成一场耗尽心力的、孤独的朝圣。

我的手指关节因源石结晶的无情侵蚀而僵硬、肿大、变形,握住这支纤细的笔,仿佛握住一根沉重冰冷的铁钎。

每一次运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之下那些坚硬冰冷的异物在无声地摩擦与抗议,带来细微却持续的酸胀与刺痛。

写出的字迹依旧孱弱、颤抖,如同秋日垂死的虫丝,歪斜地匍匐行进,映照出我这具躯壳内部无可挽回的崩坏与衰竭。

咳嗽,是我最忠实却又最残忍的伴侣。

它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骤然降临,粗暴地打断这艰难的倾诉。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痉挛会猛地攫住我,迫使我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般蜷缩起来,额头抵住冰冷的地板或桌沿,整个身体痛苦地绷紧、颤抖。

肺叶如同被一只燃烧的、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揉搓,每一次呛咳都仿佛要将灵魂也震出体外。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汹涌着冲上喉头,我常常来不及抓住那块早已被血渍浸透发硬的布巾,鲜红的血点便已争先恐后地溅落在信纸之上,晕染开刚刚写下的字句,如同雪白的缎带上骤然绽开的、凄艳绝望的红梅。

我剧烈地喘息着,等待这阵毁灭性的风暴暂时平息,然后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徒劳地试图拂去纸面上未干的血沫与唾液,继续书写。

这些斑驳的血渍,这些生命的汁液,便也成了这封信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是我正急速滑向终点最直接、最残酷的证词。

高热是另一重将我反复煎熬的烈焰。

它如同诡谲的潮汐,时涨时落。

退潮的间隙,我能获得片刻病态的、异常的清明,记忆如同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琉璃,清晰得令人心碎。

那些关于您的细节,您眼睫垂下时投下的阴影,您指尖隔着手套传来冷静的触压,您进入我身体最深处时所带来的那种灭顶的、灵魂出窍般的充盈与战栗,都异常鲜活滚烫地涌现出来,灼烧着我的神经,驱动着我写下那些羞耻而又卑微、却又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拥有的珍贵回忆。

而当热浪再次席卷而来,世界便开始扭曲、溶解、失去形状。

视线变得模糊,氤氲着水汽,耳边充满持续不断尖锐或低沉的嗡鸣,冰冷的墙壁仿佛也拥有了呼吸,一起一伏。

我会陷入短暂的谵妄,时空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会突然停下笔,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空洞地扫视房间的角落,仿佛在期待您会从那片阴影中悄然走出。

我会对着信纸上未干的墨迹喃喃自语,吐出一些破碎的、只有您才能听懂的、夹杂着爱语与呻吟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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