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源息之地(第14页)
下一秒,仿佛是这威严的无声宣示达到了顶点,天穹破阵號那堪比小型山峦的舰首部位,数块巨大的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发射腔。
一点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斑,在腔体深处急速亮起、膨胀。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的轰鸣。
一道直径难以估量的纯白色光柱,如同神话中支撑天地的巨杵,骤然从舰首喷射而出,以一种沉稳、威严、不容置疑的速度,向著下方的大地缓缓扫过。
光柱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声响,没有烟尘,所有被它覆盖的机械生物都在同一瞬间从分子层面被分解、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一公里外,某处坍塌的废墟。
石河趴在一堵断墙后面,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充满绝望与怨毒的尖叫衝出口。
他昂贵的皮质外套被勾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因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的皮肤,此刻沾满了黑灰色的污渍。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指尖到牙齿,每一块骨头都在互相敲打,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咯咯”声。
就在刚才,那道纯白色的、寂静的死亡光柵,几乎贴著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恐惧像冰水浇透了他的骨髓,但紧隨其后的,不是庆幸活命的虚脱,而是一种更阴毒的愤怒,像毒疮在心底溃烂流脓。
“为……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眼睛因为过度惊恐和无法理解的荒谬而瞪得溜圆,“孔朔那个疯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趴在他旁边的韩昌状態更糟,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重复著:“完了……全完了……海心城呢?天穹枢纽號呢?他们答应过的……只要我们提供沈云的精確坐標和行动路线,就给我们永久居住权,还有……”
这个靠著巴结上司和剋扣些许边角料才养出一身肥膘的仓库管理员,此刻像一滩融化的油脂摊在那里。
恶臭瀰漫开来,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张著嘴,空洞地望著天空,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恍惚的、近乎痴傻的口水。
“闭嘴!你这个蠢货!”石河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剜了韩昌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才天空撕裂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心城內城那光洁明亮的街道,闻到了高级合成食品的诱人香气,触摸到了柔软舒適的床。
“孔朔来了又怎样?他未必知道……我们只要悄悄离开,想办法再联繫上海心城那边,解释清楚情况……对,就说我们一直在努力传递信息,是沈云他们太狡猾,是孔朔突然介入破坏了计划……责任不在我们!”
他拼命搜刮著说辞,试图在绝境中重新编织一张能兜住自己野心的网。
在他那套精於计算的利己主义逻辑里,所有错误都可以归咎於他人,所有失败都可以找到开脱的理由。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出卖同伴的行为,才让自己深陷险境;更没有反思,完全建立在迎合强权基础上的“前途”,是何等脆弱与不堪一击。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啊!”石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如果……如果先一步赶到的是天穹枢纽號……那些承诺的信用点……內城的住宅……乾净的配给……”
在他的逻辑里,失败永远归咎於外因,归咎於运气,归咎於“不该出现的人”打乱了他的计划。
对沈云等人坚韧求生的鄙夷,对源息之地守军介入的怨恨,以及对海心城“未能及时到来”的失望,交织成一口沸腾的坩堝,浸泡著他那颗被贪婪和懦弱腐蚀的心。
就在石河一边恐惧一边飞速盘算著如何再次“投机”,韩昌一边啜泣一边幻想著海心城的宽恕与施捨时——
天空中,舰体侧方一处不起眼的副炮塔群,微微调整了不足一度的角度。
对於破阵號来说,这或许只是清理战场边缘残余威胁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校对;对於下方那两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灵魂而言,却是命运冷漠的注视。
几道致命的高能粒子光束,如同纺锤一般,以近乎光速从炮口射出,精准地贯入了石河与韩昌藏身的半坍塌建筑。
石河最后看到的,是一道占据全部视野的、冰冷而美丽的光。
他思维里最后闪过的一个清晰碎片,並非对生命的留恋,也不是对过往的悔悟,而是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对啊……不该是这样……我比他们……有用得多……我更懂规则……我更值得……”
韩昌甚至没能完成一次像样的思考。
他脸上那混合著恐惧、委屈、諂媚的复杂表情尚未凝固,便和他的躯体、他身下的瓦砾一起,在高能粒子流的侵袭下,化作一捧焦土。
至死,他们都没能明白,导致灭亡的根源,並非运气不佳,也非强权无常,而是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可悲的信仰缺失。
天地间忽然静了。
先前那吞没一切的纯白光柱已然收敛,在焦土上烙下一道宽逾百丈、平滑如镜的乳白色长痕。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洁净,像是大火烧过荒原后,留下的那种空荡荡的清明。
天穹之上,暗金色的巨舰正缓缓收起它的爪牙。
主炮的巨口合拢,炽烈的余红在装甲缝隙间一闪而没,舰体上密布的炮管次第低垂,飞弹井的舱盖沉沉落下,发出远方闷雷般的叩响。
那些流淌在舰体表面的、熔岩似的暗红纹路渐渐沉淀下去,由奔腾的江河化为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