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欲加之罪(第3页)
然而,激烈的反驳背后,未尝没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
质疑声如尘埃般飘浮在空气里,即使不被吸入肺腑,也会蒙在心头。
恐惧已成为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暗流。
一个细雨飘洒的傍晚,这股暗流终於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附著点。
运送金属支架的队伍途径西区最破败的街区,板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顛簸,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缩在漏雨的屋檐下看著,眼神空洞。
队伍里一个年轻工人,或许是想缓解压抑的气氛,或许只是疲惫状態下的口不择言,对著同伴嘟囔了一句:
“累死了……真不知道这么拼命,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里异常清晰。
屋檐下,一个一直沉默的、脸上带著陈旧烧伤疤痕的老兵,缓缓抬起了头。
他曾在械元之战中担任过低级士官,后来因伤退役,如今穷困潦倒。
此刻,他盯著那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金属,又缓缓转动脖颈,看向远处那矗立在雨幕中的建造场,最后,目光落在了队伍末端那个年轻工人茫然的脸上。
老兵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拧开,將里面最后一点浑浊的液体倒进嘴里。
然后,他用力將空酒壶砸向身边潮湿的墙壁。
刺耳的碎裂声惊动了所有人。
金属酒壶炸开,碎片飞溅。
运送队伍的工人们停了下来,愕然望去。
屋檐下的孩子们缩得更紧。
老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烧伤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先指向那车金属,再指向远方的建造场,最后,指向沈氏科技大楼的方向。
他的手指颤抖著,带著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声的笑,转身,拖著一条不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那一指,那崩溃的神情,比任何恶毒的指控都更有力。
它是没有说出口的质疑,在潮湿的空气里疯狂滋长:
我们献出的一切最终指向何方?
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求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彻底的献祭?
胡风闻讯赶来,却只看见了满地狼藉——那些紧缺的资源,此刻堆叠在巷道之中,竟显得十分拥挤。
他在那条巷子里独自站了很久,直到雨水彻底打湿了他花白的头髮和冰冷的机械臂。
他捡起一个最大的酒壶碎片,光滑的金属面映出他那疲惫的神情。
信任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旦內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整个系统的运转都会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滯涩和噪音。
落日城的上空不仅积蓄著水汽,更积蓄著这种无形无质、却重若千钧的怀疑。
惶恐的病根起初只在疲惫的深夜和飢饿的间歇隱隱发作,对“云鯨”的建设没有產生实质性影响。
直到一批金属物资丟失。
那是一批从旧时代仓库深处挖出来的、规格统一的特种合金嵌条,被称为“龙骨卡槽”,是连接云鯨主要承重结构的核心部件之一,极其重要,也极其稀少。
工人们清点时发现,登记入库的数量,与运抵库房的数量对不上——如此贵重的金属,竟足足少了三根。
若在以往,这样的意外可能会归咎於搬运损耗或记录错误。
但此刻,在资源匱乏到需要榨取每一克金属的当下,这三根合金嵌条的“消失”,成了点燃乾柴的第一粒火星。
流言瞬间有了坚实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