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数据之笼(第5页)
“虽然你救下了一个人,一个矿工……但他的价值远低於你。”
矿工二字,叶权似乎使用了重音。
他用了更直白的语言翻译:
“我並不排斥奉献精神,但你有没有想过,太多像你这样只顾著救人,却不考虑价值的交换,正是落日城的发展停滯不前的原因。”
周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叶权终於將目光投向了沈云。
“看明白了吗,沈云?”
叶权平静地看著沈云,似乎是在可怜他只能凑得齐这样一个可悲的团体。
“岳錚,不可控的高风险变量;关应,与系统规范衝突的特例残次品;周同,不考虑城市规划的自私者。还有何山……那个因心理创伤失去了可利用价值的废人,以及胡风,我的……思想观念陈旧的老战友。”
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弧度,將窗外那片璀璨、冰冷、井然有序的海心城纳入其中。
“而你,沈原物的儿子,带著这样一群被系统理性判定为『低效且『愚蠢的个体,飞越了天幕,来到这里。你想用他们的故事……那些充满偶然性的英雄主义、自我牺牲和悲情坚守……来对抗什么?又想证明什么?”
叶权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
“你想证明『人性的温暖高於『系统的冰冷?想用这些感人肺腑的个案和小概率事件,来推翻一个旨在让数千万人免於飢饿、混乱和隨机死亡,让文明得以存续发展的確定性体系?”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沈云,你父亲沈原物的悲剧,就在於他太想拯救每一个变量,太执著於每一点人性的微光。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去看,文明进化的残酷算术:有时,最优解意味著必须果断地修剪掉病变的枝条,哪怕那枝条上曾开过花。”
“感性会同情岳錚的伤疤,会为关应的壮举落泪,会尊重周同的选择。”叶权的目光扫过沈云身后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云眼中,“但理性只会计算:如何避免再出现需要岳錚去赌那百分之十五的绝境?如何设计出不需要关应自毁就能完成任务的外骨骼?如何不再需要周同这样的人以命换命,一再削减城市未来的价值。”
“我选择的道路,或许在你眼中沾满了鲜血和罪恶。”叶权最后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愧疚或动摇,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文明重量的篤定,“但它让这座城市运转,让这片海域保持表面的和平,让人类这一物种维持脆弱的平衡。”
“你们的功勋本可以换取海心城的入场券,但你们情绪化的举动,让你们失去了应有的价值……所以你们在天幕之外。”
叶权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片他参与缔造的钢铁丛林。
沈云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叶权,也没有看窗外的城市。
他的目光落在岳錚紧握到颤抖的拳头上,落在关应颈后狂乱闪烁的指示灯上,落在周同那双盯著自己粗糙手掌、仿佛要將它们看穿的眼睛上。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极度压抑后淬炼出的、比金属更坚硬的平静。
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带著让人不安的冷静:“如果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可能真被你骗了……我很想知道,既然光脑如此伟大,那么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事实,也在光脑的演算中……吗?”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特別重,像是在提醒对方某个被遗忘的事实。
早在沈云与李昂周旋的同时,沈氏科技旧址大厦的顶层,何山正在执行专属於他的任务。
作为被光脑判定为“终身无价值”的维修工,何山被允许以机长的身份留在沈氏科技大厦內。
当押送沈云一行人的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电梯口,何山迅速行动起来。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特製的合金探针,这是他在落日城时根据沈云提供的图纸精心打造的。
电子镣銬的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应声而开。
四个留守的海心城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何山的动作乾净利落,每一个招式都经过千锤百炼——这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废弃工厂里的水泥柱反覆磨练出的搏杀技巧。
第一个士兵被手刀精准劈中喉结,第二个士兵的武器被卸除关节,第三个和第四个士兵几乎同时被扫堂腿放倒。
何山迅速將昏迷的士兵捆好,各注射了足够他们睡上一天的催眠剂。
沈氏科技大厦的顶层积满了经年的尘埃,通风管道和废弃设备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