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数据之笼(第4页)
叶权向前踱了一步,脚步落在纳米材料地面上,没有声音。
“你带著连队——包括你在內,还剩七个工程兵,对吧?”
“你们利用隨身焊枪和从废弃装甲车上现拆的复合板,在敌方持续炮火覆盖下,试图加固桥樑的关键受力点。”
“行动持续了二十二分钟。”
“过程中,四名士兵被高能粒子炮直接击中。”
叶权的目光落在岳錚那粗笨的液压义肢。
“你的右臂,被熔焊时飞溅的高温金属熔液包裹,三级深度烧伤,主要运动神经损毁。”
岳錚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似乎回忆在隨著叶权的引导而不断翻涌。
“你成功了,”叶权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肯定一个实验结果,“那座桥支撑了三分十七秒,二百零四名重伤员,七辆满载士兵的运输车得以通过……直到桥樑在重装级单位的撞击下彻底解体。”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战后评估系统对那次行动进行了超过七千次模擬推演……在当时的情报、火力和时间压力下,你选择加固而非放弃的成功概率,最高估值是百分之十四点三。”
“你赌贏了那不到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岳錚。”
叶权的语气里没有谴责,也没有讚赏。
“你的行为拯救了至少三千人……但从系统优化和风险管理的角度看,你的决策是基於个人经验的高风险赌博,你將整个撤退通道的潜在安全,押在了一个低概率事件上。”
“你贏了,所以你是英雄。”
“但如果那百分之八十五点七的概率生效呢?你的抗命可能导致整个断后部队被拖住,进而引发更大规模的溃败。”
岳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沙哑的声响。
那些被他深埋的、血与火的记忆,那些战友临死前的眼睛,手臂被熔化的剧痛……此刻,都被叶权用“概率”、“风险”、“变量”这几个词,轻描淡写地解构成了档案室里的一行数据。
叶权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关应。
关应颈后的神经接口指示灯,正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闪烁著。
“关应,幽灵侦察营。械元二十七年,深潮战役。”叶权的语调依然不变,“你们小队完成任务后,被新型流影械元兽群锁定。”
关应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的解决方案是强行过载『疾风ii型外骨骼推进系统,进行三次间歇性极限衝刺,撕裂包围圈……该型號外骨骼的操作手册明確警告,其冷却系统存在设计缺陷,严禁连续超频,否则可能导致能源核心熔毁,甚至引发神经反馈过载。”
叶权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关应更近了些,仿佛要仔细观察他这个“案例”。
“你的第一次衝刺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第二次,腿部关节出现裂纹;第三次后,你成功將兽群引离,但外骨骼能源核心过热警报已无法忽视。”
“你手动分离了核心模块,將其拋向峡谷诱爆,自己则滚入带有重度辐射的污水池,藉助极端环境掩盖生命信號,六小时后获救。”
叶权稍作停顿。
“代价是,重度金属辐射,多器官急性衰竭,广泛神经原性损害。经过长达三个月的治疗和改造,你活了下来,但你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標准制式外骨骼的接驳信號强度。你现在使用的,是你自己不断调试、改装,才能勉强读取你残存生物电信號的非標准型號……每一次使用,都在对你本就脆弱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磨损。”
叶权微微摇头,像一个工程师在惋惜一个因不当使用而提前报废的精密零件。
“你的战术极度依赖对装备安全边界的突破和使用者的自我牺牲,这是不可复製、不可推广的个人案例。你的存在,证明了现有装备体系在极端环境下的不足,但更证明了无视安全规范所带来的风险。”
关应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电子纹身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引以为傲的、用半条命换来的极限,在叶权口中,成了“风险”的註脚。
叶权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周同身上。
周同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指节粗大的手,仿佛那双手比眼前的一切都更真实。
“周同,落日城本土防御兵团,爆破工兵。”叶权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类似於“感嘆”的情绪,但绝非同情,“你的档案……很长,但內容很相似……布置炸药,排除诡雷,加固坑道,设置爆破障碍……你在战爭的大部分时间里,是一个沉默的数字。”
周同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
“十三年前,落日城第七矿区爆破准备阶段,自动化系统判定为『无生命跡象,允许执行爆破指令。你违反安全流程,独自返回確认,导致吸入大量爆炸粉尘,肺部功能永久性损伤。”
叶权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褪色、边缘开始脆化的旧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