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怀昔(第4页)
“知道了。”刘宏淡淡应声,极不情愿地从软榻起身。
他整理龙袍,右手下意识按在怀中,确认小木剑安稳无恙,才迈步走出暖阁。
宫道漫长,秋风穿廊,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内侍宫娥簇拥左右,仪仗威严,却挡不住少年天子心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空落。
他一路走,一路不自觉想起邵叶。
若是邵叶仍在东宫,仍是他的舍人,会不会劝他亲理朝政?
一定会的。
会不会劝他远离宦官,重用清流?
肯定,毕竟阿叶那么看不上这些宦官。
会不会像政变那日一样,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面对这风雨飘摇的天下?
这一点,他却不知道。
他刘宏在河间救了邵叶一命,邵叶陪他学习,伴他入宫,政变时又护在他身前。
这其中恩情说不定在阿叶看来,早已还清了吧。
这洛阳深宫之中,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那样对他。
永乐宫位于南宫西侧,陈设较之崇德殿更为奢华铺张。殿内梁柱描金,壁悬名家丹青,地铺西域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赤金烛台火光摇曳,珠翠环绕,晃人眼目。熏炉之中龙涎香浓郁扑鼻,让人沉醉其间,不愿清醒。
董太后端坐在正殿凤榻之上。
她年约四旬,身形富态,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市侩精明与刻薄。身着朱红织金凤凰宫装,头戴九凤珠翠步摇,耳坠明月珰,手腕套着三四只翡翠玉镯,一举一动珠翠叮当,极尽奢靡。她手中把玩暖玉炉,见刘宏入殿,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陛下总算来了。”董太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哀家等你许久。”
刘宏走到凤榻旁,随意行礼,散漫坐下:“母后召儿臣,有何要事?”
董太后看着儿子一身慵懒散漫模样,眉头微蹙,却未过多斥责,只招手示意宫娥呈上珍宝。
紫檀木盒打开,羊脂玉观音、南海明珠、北地狐裘、西域玛瑙尽在其中,皆是世间罕有珍奇。
“这都是近日各地太守送来的孝敬。”董太后语气带着得意,“颍川、南阳、会稽,一众官员倒是越来越懂事。”
刘宏扫了一眼,兴致寥寥:“尚可。”
他心中挂念的,始终是怀中那柄不值钱的小木剑。
董太后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儿子心不在焉,不由沉声道:“宏儿,你近日总是魂不守舍,是不是又在想……邵叶?”
一语戳中心事,刘宏身形一顿,指尖骤然收紧。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董太后见状,轻叹一声,语气放缓:“你不必瞒哀家。哀家一看你的模样,便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复杂:
“那个孩子,哀家记得清清楚楚。
永康元年,从河里被你救上来,一身湿透,像从另一个天下闯回来的。
在河间陪你读书近半年,比那些老夫子讲得通透,也比旁人真心待你。
后来入京,做了东宫舍人,朝夕不离,护你周全。
建宁元年政变那一日,宫城杀声四起,窦武身死,陈蕃就戮,左右尽散,唯有他,仗剑挡在你身前,以一介布衣之躯,护得你毫发无伤。”
刘宏垂着眼,一言不发,眼眶却微微发热。
董太后继续道:
“后来他趁乱放走窦珩,彻底得罪曹节、王甫那群阉人。
他们当场就要杀他,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是你,才十二三岁,不顾一切冲上去护住他,以天子之尊苦苦哀求,才保下他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