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三年(第3页)
邵叶垂首聆听,将每一句话都刻在心底。
他渐渐明白,卢植教他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学问,更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成事之法。这一点倒是和水镜先生教的不一样。
昔日在宫中,他只知凭着一腔孤勇硬冲硬撞,只知护着天子,只知对抗阉宦,却不懂权谋,不懂隐忍,不懂积蓄力量。如今在山中,他开始静下心来,看清天下大势,明白朝政运转的逻辑,懂得藏锋守拙,懂得厚积薄发。
午后时光,是弟子们自学与切磋的时间。
邵叶要么独坐窗前,研读竹简,批注经文,一坐便是半个下午;要么与高诱论辩经义,言辞简洁,逻辑清晰,每每能提出独到见解,让高诱都为之赞叹;要么便与刘德、赵俨一同练剑,切磋招式,从不藏私。刘德刻苦却资质平平,邵叶便耐心拆解每一招的发力技巧;赵俨冲动易怒,招式毛躁,邵叶便提点他沉心静气,稳中求胜。
苏越时常入城归来,会带来洛阳城中的最新消息,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听他讲述朝堂暗流与市井百态。
“近日宦官曹节、王甫等人愈发猖狂,公然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两千石的官职,标价两千万钱,四百石的官职,标价四百万钱,哪怕是寒门子弟,只要有钱,便能买官入仕。”
“太学之内,依旧在清查党人,但凡与窦武、陈蕃有牵连的士子,一律被禁锢终身,流放者不计其数,洛阳城内,人心惶惶。”
“民间已有流民聚集,冀州、颍川一带,水旱连年,百姓颗粒无收,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乱世之象,越来越明显了。”
每一个消息,都透着朝堂的腐朽与天下的动荡。每一步似乎继续朝着那既定的历史走去。
邵叶总是静静聆听,不言不语,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深沉。
建宁二年,公元169年,第二次党锢之祸席卷天下,成为邵叶山中三年最刻骨铭心的一道印记。
那一日,苏越从洛阳城中归来,面色惨白,脚步踉跄,一进草堂院门,便跌坐在地,久久无法言语,眼眶通红,满是悲愤与无力。
卢植见状,心中一沉,沉声问道:“城中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失态?”
苏越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城中惨状一一道出。
宦官集团以窦武、陈蕃谋反为由,大肆清算天下清流士子,李膺、杜密、范滂、巴肃、魏朗、尹勋等百余位名士,尽数被捕下狱。他们之中,有人拒不屈服,狱中自尽;有人惨遭酷刑,惨死狱中;有人慷慨赴死,面不改色。牵连者上至公卿郡守,下至太学生、门生故吏,六七百人被禁锢终身,流放、徒刑、抄家、处死者不计其数。太学血流成河,朱雀街囚车连绵,窦氏、陈氏全族被诛,昔日朝堂清流,几乎被屠戮殆尽。
消息传入缑氏山,整个草堂陷入一片死寂。
高诱手持竹简,指尖颤抖,望着竹简上党人名士的名字,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汉室倾颓,忠良尽丧,天下大乱,不远矣!”
卢植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邵叶站在院中,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心中的愤懑与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崇德殿那一夜,自己拼尽全力,不过救下窦珩一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瞬间冲上心头。
这该死的地方!
这些该死的家伙!
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到这个鬼地方!
该死!
该死!
他猛地转身,冲向练剑空地,抓起木剑,疯狂挥斩。一剑快过一剑,一式猛过一式,木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汗水瞬间浸透衣衫,手臂酸痛难忍,他却依旧不肯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压抑与愤恨。
赵俨、刘德、卢毓等人站在一旁,满脸担忧,却不敢上前阻拦。
卢植缓步走到他身后,声音沉稳厚重,穿透呼啸的剑风:“够了,邵叶。”
邵叶的动作骤然一顿,木剑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