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榻将倾(第4页)
解渎亭侯府邸并不大,只是一座寻常乡绅院落,算不上奢华,却干净整洁。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尽叶子,枝桠上挂着残雪,在北风中轻轻摇晃。
这一日,屋内暖意融融。
刘宏正在案前,跟着邵叶学习算筹。
刘宏年十二,身形尚小,穿着半旧的棉袍,神色认真,手指笨拙却专注地摆弄着竹筹。
这些日子以来,邵叶教刘宏识字、读书、算数、辨事理、观人心,不拿他当宗室侯王,不拿他当未来皇帝,只当一个普通少年,一点点教,一点点扶。
而在刘宏孤寂、敏感、自卑、无人重视的少年时光里,邵叶是第一个真正耐心教他、真心肯定他、真心护着他的人。他早已习惯依赖邵叶,凡事都要问一句邵叶的意见。
“这里是百位数,这里是十位数,这里是个位数。”邵叶声音平静温和,指着竹筹,“算田亩、算粮草、算赋税、算军饷,都离不开这个。以后不管去哪里,心里有笔账,就不会被人糊弄,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宏点点头,小声应道:“阿叶,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乡人,也不是府中仆役,而是一个穿着短褐、面色紧张的中年男子,是刘宏生母董氏暗中托人在河间郡府联络的眼线,专门负责打探洛阳与郡府的机密消息。
董氏连忙迎出去,片刻之后,脸色苍白、脚步发虚地回到屋内,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折叠紧密、用火漆封口的密信,手指微微颤抖。
“宏儿,邵小郎君……出大事了。”
刘宏一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阿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氏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将密信递到邵叶面前:“郡府传来的绝密消息……洛阳方向,天子病危,已经弥留,随时都会驾崩。朝中……朝中太后与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已经定策,要征召你入洛阳,继承大统。使者持节,已经在准备出发,不日就会抵达河间。”
“嗡”的一声。
刘宏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竹筹“哗啦”一声散落在案上,滚得满地都是。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颤抖:“……入洛阳?继承大统?当皇帝?”
他只是一个偏远的解渎亭侯,无势无位,家境普通,从小到大,连乡邻都常常轻视他,嘲讽他是没落宗室。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大汉天子?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无边的惶恐与无措。
邵叶心头猛地一沉。
来了。
历史的车轮,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轰然碾来。
刘志病危。
窦武定策。
征召刘宏为帝。
一切,都与正史分毫不差。
他接过密信,快速展开,字迹潦草却清晰,内容与董氏所说完全一致:
洛阳天子病危,太后窦妙与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定策,征解渎亭侯刘宏入洛,立为嗣君。侍御史刘儵持节,率精锐护卫,不日抵达河间。
短短数语,却重如千钧。
邵叶抬眼望向刘宏。
少年脸色发白,嘴唇微颤,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惶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与害怕。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从未离开过河间,从未见过洛阳的繁华,更不懂深宫的险恶、权力的血腥。
而洛阳,是一座吃人的深渊。
窦武、陈蕃要把他当傀儡,用来肃清宦官,重振士族;
曹节、王甫要把他当玩物,用来把持朝政,作威作福;
半年之后,九月辛亥政变,外戚与宦官血拼,他会亲眼目睹大将军自刎、太傅惨死、太后被囚、禁军厮杀,最终被宦官彻底吓破胆,变成一生懦弱、贪腐、昏庸的汉灵帝,亲手将东汉王朝推向灭亡。
邵叶心中一紧。
他守了这么久的娃,眼看就要被这场风暴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