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榻将倾(第2页)
陈蕃慨然道:“刘宏年幼,心性未定,若以正道辅之,远奸佞,亲贤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未必不能重振汉室!此乃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窦妙望着殿外漫天飞雪,沉默片刻。
她不是不懂其中利害。刘宏年幼、无援、偏远、听话,立他为帝,窦武可以名正言顺辅政,陈蕃可以主持朝政,士族可以重掌大权,宦官则被彻底边缘化,窦氏一族亦可长保富贵权势。这是最稳妥、最安全、最利于己方的选择。
“好。”窦妙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坚定,“便依众卿之意。立河间解渎亭侯刘宏为嗣君,待陛下大行之后,即皇帝位。”
窦武躬身:“太后英明!”
陈蕃亦拜:“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窦妙继续下令:“陛下尚在,此事秘而不宣,严防走漏风声。即刻挑选亲信侍御史,持节,备法驾,挑选精锐护卫,前往河间国,宣解渎亭侯刘宏入洛阳。途中务必隐秘,不可惊动地方,更不可让别有用心之人知晓行程。”
“臣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大计已定,殿内凝重却并未散去。
胡广老成持重,轻声提醒:“大将军,太傅……宫中宦官耳目众多。曹节、王甫等人,在宫内经营数十年,羽林、虎贲之中多有其心腹,尚书台、黄门署亦有其党羽,此事若泄露,恐生不测。”
窦武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群刑余阉人,无兵无权,依附先帝生存,先帝一崩,便如丧家之犬,何足惧哉?”
陈蕃却点头,神色凝重:“胡公所言有理。曹节、王甫狡黠多智,深得先帝信任,党羽遍布宫闱。若得知我等定策立刘宏,必定暗中阻挠,甚至铤而走险,劫持宫闱,矫诏作乱。我等需严加戒备,不可大意。”
窦武沉声道:“北军五营尽在我手,宫门屯卫皆为心腹。宦官若敢妄动,即刻发兵入宫,诛灭无赦!”
话虽强硬,可众人心中都明白。
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
嘉德殿的密议,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深宫的耳朵。
一名侍奉在廊下的小黄门,本是被临时抽调过来打杂,无意间听到“河间”“解渎亭侯”“入京”“即位”几个关键词,心中大惊,悄悄退下,辗转托人,将消息一层层传递出去。半个时辰后,这份足以震动洛阳的密报,便送到了曹节手中。
北宫西侧,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偏殿。
殿内没有燃太多炭火,显得阴冷潮湿。
中常侍曹节,端坐于一张简陋木椅之上。他年近五旬,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刀,从底层小黄门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历经数次宫廷政变,见过太多人头落地,早已心如铁石,智计深沉。
他身旁站着的,是王甫、侯览、赵忠、朱瑀、共普、张亮等一众核心宦官。这些人,是东汉末年最有权势的宦官集团,把持宫闱,渗透禁军,勾结外官,势力盘根错节。
王甫身材矮小,面容圆滑,眼神狡黠,此刻神色慌张,声音发紧:“曹公,大事不好!窦武、陈蕃已经定策,要立河间那个十二岁的乡野小儿刘宏为帝!使者很快就要出发去河间了!”
侯览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窦武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等刘宏入京登基,他们大权在握,第一道圣旨,必定是尽诛我等宦官,鸡犬不留!”
赵忠脸色惨白,浑身微颤:“先帝在时,还能护着我们。先帝一崩,太后偏听窦武,陈蕃又是出了名的恨宦官,我们……我们死定了!”
朱瑀颤声道:“北军五营全是窦武的人,羽林、虎贲虽有我们的人,可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到时候,我们只能引颈就戮!”
一时间,殿内人心惶惶,恐惧弥漫,人人自危。
曹节始终沉默,手指轻轻敲击膝盖,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等到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顿,压下所有慌乱:
“慌什么。”
只三个字,便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曹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冷冷道:“窦武、陈蕃以为,立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就能高枕无忧,就能把我们斩尽杀绝?他们太天真,也太傲慢了。”
王甫连忙上前:“曹公,您有对策?”
曹节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同蛰伏的毒蛇:“对策,不是现在动手,是等。”
“等?”众人不解。
“对。”曹节点头,语气冷静得可怕,“先帝尚在,窦武名正言顺,占据大义。我们此时发难,便是谋逆,天下共诛之,死无葬身之地。急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宏才十二岁,从河间那种偏远小地方,孤身入洛阳。无父无母强援,无旧部心腹,无政治经验,连洛阳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进了宫,能依靠谁?”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依靠……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