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识途(第1页)
院门“吱呀”一声落闩,将院外的山风与蝉鸣都隔在了外头。
刘宏还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抱着那卷《论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竹简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可他却舍不得松开半分——那不是一卷普通的书,是一位陌生人递来的认可,是他长到十一二岁里,第一次有人郑重地告诉他“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邵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的肩头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憋着一股滚烫的情绪,既不敢哭,也不敢笑,只把那点雀跃与委屈全憋在心里。
“先进屋吧。”邵叶的声音放得很轻,“天热,别中暑了。”
刘宏这才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邵叶往屋里走。怀里的竹简被他护得极好,贴在胸口,像是揣着一颗刚捂热的心脏。
董氏已经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擦干净的粗布,见两人进来,目光落在刘宏怀里的竹简上,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可是那位先生送的?”
刘宏连忙把竹简抱得更紧,小声“嗯”了一声,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阿母,他……他说让我好好读,记住爱人、惜物、知耻、守本分。”
“好孩子。”董氏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欣慰,“这是贵人的话,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受用。”
她接过邵叶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刘宏脸上的汗,又看向那卷竹简:“先生没说名姓?这般气度,想来不是寻常人。”
邵叶摇了摇头,坐在矮案前,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算筹:“没说。不过……应当是从洛阳避祸出来的大儒。”
他没点破荀爽的身份。此刻的荀爽,正隐姓埋名奔走在海滨之地,一旦身份暴露,只会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眼下的刘宏,还不配与这位大儒产生过多牵扯——他该先攒下足够的底气,才接得住这份缘分。
董氏也没再多问,只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绿豆汤过来:“刚煮的,解暑,你们俩喝了。”
绿豆汤煮得软烂,汤里飘着几颗冰糖,清甜的气息在屋里散开。刘宏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放在案上的那卷《论语》,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自那位先生走后,他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他坐在槐树下学算筹,总是坐不住,一会儿抠抠草席,一会儿看看院外,学不了半个时辰就走神。可现在,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石案前,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卷竹简,连邵叶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阿叶,”他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教我认这上面的字好不好?我要尽快把《论语》背下来。”
邵叶看着他眼底的光,心里微微一软。他知道,那位先生的话,真的戳进了刘宏的心里。那点对体面、对认可、对好日子的渴望,终于有了生根发芽的方向。
“好。”邵叶拉过一张木墩坐在他身边,拿起竹简,指着第一页,“先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一句一句来。”
刘宏立刻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竹简上的字迹。
邵叶的声音清润,一句一句地教他读,又耐心地解释意思。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刘宏学得格外认真,遇到记不住的字,就用炭笔在麻纸上反复写,直到写得工整熟练才肯罢休。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院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山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凉爽的气息,还有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炊烟味。
刘宏背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时,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邵叶:“阿叶,你说……我以后也能当先生吗?也能像那位先生一样,教别人读书,说让人敬重的话?”
邵叶看着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当然能。只要你好好学,把这些道理记在心里,用在实处,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刘宏的眼睛更亮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背竹简。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原本怯懦的小身影,此刻竟透着一股小小的倔强与坚定。
邵叶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了水镜山庄的日子。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跟着庞岳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琢磨算筹。他的好室友庞岳总是笑着说“师弟脑子灵,将来定有大出息”。
徐庶有些时候则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谁欺负你,哥替你揍他”,倒不愧是侠士。
还有黄射大婚那日,他混在人群里,看着众人嬉笑打闹,心里满是惘然。
可后来,他领了水镜先生的任务,去往颍川,没想到遇到了曹嵩,误入了一场屠杀,他带着一身疲惫与茫然,丢掉了系统,来到了这个时代,遇见了刘宏。
他低头看着刘宏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能把当年在水镜山庄得到的温暖,一点点还给这个孩子。
夜色渐浓,董氏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晕开一圈暖光。
刘宏终于把第一卷《论语》背了下来,他兴奋地跑到邵叶面前,声音里满是雀跃:“阿叶,我背下来了!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虽然还有些生涩,偶尔会卡壳,但却坚持着背完了整卷。背完之后,他眼巴巴地看着邵叶,等着夸奖。
邵叶笑着点了点头:“背得很好,比昨天进步太多了。”
刘宏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偷吃到了糖的孩子,心里甜滋滋的。
夜深了,刘宏回到里屋睡觉,邵叶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卷被刘宏抱在怀里的《论语》,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