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元年(第4页)
往日先生教他,他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跟着邵叶,却天天盼着天亮,一早就往山上跑。
董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渐渐明白,眼前这个十三岁的落难少年,绝不是寻常读过几本书的孩子。
他见识通透,心性端正,教法自成一格,远超乡间那些腐儒十倍不止。
更难得的是,他心正。
不贪,不躁,不攀附,不窥探,安安静静教书,踏踏实实待人。
这日午后,董氏亲自上山,来到草庐。
邵叶正坐在青石上,教刘宏数算田亩、计量谷物,用石子摆算,直观易懂,刘宏拍着手连连叫好。
董氏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直到两人停下,才走上前。
“邵小郎君。”
邵叶连忙起身行礼:“夫人。”
董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日子,我看你教宏儿读书,很是用心,也很是得法,与寻常儒生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做出了最终决定:
“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宏儿又恰好缺人教导。往后,你便不必住在草庐,下山与我们同住,安心教他读书识字。”
“家中虽不富裕,粗茶淡饭,必不会亏待你。”
亭侯是很小的爵位,封地偏、收入薄,董氏甚至要贩缯(卖丝织品)补贴家用。但是,一个和宏儿年龄相仿,能陪着宏儿读书的小少年的吃穿用度还是可以负担的起。
邵叶心中一松,躬身行礼:“晚辈多谢夫人信任,必不负所托。”
阳光穿过林间枝叶,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之上。
从这一刻起,邵叶已经站在了历史旋涡的边缘。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一场看不见的暗潮,正在永康元年的盛夏,疯狂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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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北宫,德阳殿。
盛夏酷暑,殿内却冰盆罗列,寒气森森,反倒让人觉得阴冷。
汉桓帝刘志斜倚在宽大的龙床之上,身上覆着薄纱,面色略显萎顿,却依旧难掩眉宇间那股常年养成的骄横与倦怠。
年初南巡,舟车劳顿,三月返京之后,身体便渐渐不支,只是一向要强,不肯对外声张,只推说暑热不适。
殿内侍立的宦官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有半分惊扰。
当今陛下,性情多变,猜忌心重,崇信宦官,屡兴党祸,延熹九年那场党锢之祸,至今让朝臣心惊胆战。
“外面……还是这么热?”刘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带着天子威严。
侍立在旁的小黄门连忙躬身:“回陛下,今年盛夏酷热,比往年更甚。”
刘志淡淡“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心中烦躁。
羌乱未平,鲜卑屡犯,国库空虚,士人议论纷纷,外面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都是隐患。
他这一生,诛梁冀,用宦官,压士人,掌天下二十一年,自以为权柄在握,可到了身体衰败之时,才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
他至今无子。
后宫美人无数,却无一人诞下皇子。
江山后继无人,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中常侍曹节垂手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顺,实则心思活络。
他早已察觉到陛下身体日渐沉重,也暗中察觉到宫中一股暗流正在靠近。
那股暗流,来自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