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课 落下的结果可以是飞翔(第3页)
“您信任我吗?”二更问。
“说信任,是很感性的,相比对小佘你的了解,我更信任老延。既然,她信任你,那我也不会犹豫。何况,你有些像一个人。”姜兰又一次带着欣赏凝视二更,说道,“我们给狗狗换了第二个画室,遇到了她真正的绘画入门老师。自从把狗狗送到罗星草老师的画室后,她就变得开心了许多。你们,其实长得不像,只是,感觉像。”姜兰笑笑,不再多说此事,她担心对一个年轻人说玄学、感觉、面相之类的,对方会觉得太缥缈。
而二更并不介意,她仍在回味那句,“看看山楂”。
姥姥去世前,对她的祝福,同样只是一句很小很小的话--“被老天爷眷顾,大雨小雨都淋不到的人。”
那年她读高中,还有半年高考。脑子被使用得太过正经,以至于,她觉得这句祝福和嘱托,有些奇怪,甚至听到后有一点失落。如果这种祝福真的很管用,她肯定期待另外一些什么更实用的祈祷,更大一些的许愿。
姥姥去世多年后,有次,她在苏州出差。同事忽然兴起,想要去买一家老字号的冬酿酒。天下着小雨,可好巧不巧,等两人出门,雨就渐渐停了。同事对二更神神叨叨地说,“我发现,好像和你一起出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淋过雨。真的,真的,上次,上上次也是这样!”
应验了吗?或许,是的。
这些年,二更东跑西跑,真的从来没有被雨困住过。她有几年经常跑山路,从来没有一次在山路上淋过雨。无论是在贵州走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去往某个苗族村寨,还是在浙江开三个小时的高速去一个畲族小镇,从来,从来没有一场雨,会刻意为难她。甚至在最日常的生活中,去超市、去公园来回的路上,往往是她刚回到家一会儿,窗外,雨就下起来,有时更是马上就有倾盆之势。如果自己不是刻意地要往雨中走,她这几年,似乎从没有在大雨中被打湿鞋子和衣袖的机会。
如果人间祝福可以小概率地应验,那么应验的内容,未必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这种,有关一颗山楂,一场雨的祝愿吧。神仙愿意对这样可爱的愿望,随手帮了忙。
神仙如果愿意帮忙,她一个凡人,更责无旁贷。
而二更说出“我会的”之后,姜兰的心思落定,便不再打算走动了。她到附近一株绿梅树下坐下休息。那真是一株天然为了典雅而生的花啊。花香清雅,花型小小的,不张扬,很朴素。一串花垂下来,碧玉葡萄一般,不争不抢。叶子细细的,衬在花后,悉心打点出古韵。随便截取几朵花、几处枝叶来看,都是天然的工笔画,给人一种地久天长的美好错觉。
她示意二更,自己会在此处等她,二更不放往右侧的小园子里,走走逛逛。二更从门洞里探过去,对面是一处很静谧的园林。园子不大,除了一方六角亭,只有一座小石塔与石碑。
塔是舍利塔,曾为昙华寺主持的映空和尚的舍利塔。碑是《朱德赠映空和尚诗文碑》。碑文中写道:公余尝偕友游县华寺,见夫花木亭亭,四时不谢,足以娱情养性。询,皆映空大和尚手植……映空和尚,天真烂漫。豁然其度,超然其逸。世事浮云,形骸放浪。栽花种竹,除邪涤荡。与野鸟为朋,结孤云为伴。砌石作床眠,抄经月下看。”落款,中华民国壬戌年。碑与塔之间,开着的白山茶、红山茶与白樱花瓣,各自飘落,落在一地,缤纷的落华交织成新一年的春泥。
彼时的朱德,经历了云南重九起义、参加护国战争,为扫除帝制、恢复民权立下了赫赫战功。然而时局依然动荡,袁世凯虽已倒台,军阀混战,民生尤艰。在离开昆明到德国寻求新的革命道路之前,朱德遇见了映空和尚,以及他手植的草木。两人身在同一时代,人生机遇截然不同。为国探索前路的英雄,是革命先烈。为凡人梳理花木的大和尚,也是一代妙人。
映空和尚在此碑立后不久,就圆寂了。眼前这碑文中描述映空的话,可视为这位妙人的一份小传,甚至是一份讣告。
四周无人,高大的董棕,鱼尾般的叶面宽大。人走过,仿若头顶有大鱼游过,而人亦在水中,如蜉蝣一世。董棕树干粗壮高大,像神明坐下威严的花瓶。叶子摇动,扇着穿越无数世代的慈悲的风。风吹来时,董棕动,天南星动,常春藤动。小花园,在呼吸。
二更在花木的一呼一吸里,静静读着碑文,再闭上眼,想象一个躬身于花木之间的僧人,渐渐地,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这一瞬太静了,静得不像真实的世界。这是一段奇妙的体验,彷佛是冥想。不知多了多久,二更睁开眼,彷佛被点化了一般,她对于接下来要寻觅什么样的人,有了一点偶然得到的通透心得。
返回院子,姜兰仍在梅树下喝茶。保温杯里的开水,一半泡茶,一杯放在对面,给绿梅。清水放凉了,姜兰把水轻轻倒给绿梅。
姜兰也是一位很擅长独处的人啊。二更看着这幅宁静的画面,心中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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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二更完成了姜兰托付的任务,也同时完成了在小花园,她对那位妙人立下的契约。山楂花束,像个庆祝礼物,酸酸甜甜,有很独特的味道,只有咬到它的人才知道。
二更分了一颗洗好的山楂给姜籽。
“小佘姐,你要走了吗?”姜籽问。
她语气很平淡,二更却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问?”二更尚未和姜籽提及自己要离开昆明的打算。
“感觉啊”,姜籽说,“对于喜欢的人要离开这件事,人总是会有一种直觉。就像你提前看到了来年的红枫。它还没有红,但你看到了,甚至感受到了它要飘落。”姜籽叹了口气,“但是,四季轮转,人无可奈何。你如果要走,我当然,会祝福你。”
姜籽把手伸进右边裤袋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是一个戒指。银戒指素圈,很淡雅。细看,一条螺旋的小蛇,适合做在小拇指上的尾戒。首饰盒里铺着柏叶,有一种淡淡的柏木香气。
“百岁兰”,姜籽说着,把戒指递给姜籽。
百岁兰,生长在连仙人掌都无法生存的环境中,靠两片叶子,就能在恶劣干旱的沙漠存活,活几百年,活一两千年,甚至能存活几千年之久。它不仅活得很久,还活得很独立,单立门户,是百岁兰科百岁兰属唯一的植物。
“它有两片叶子,可以相互陪伴。否则,这一生可能偶尔有些孤单。”姜籽说,“这是我去一家植物博物馆时买的。这个戒指中间有一个暗扣,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也可以拆开,变成一个对戒。任何一种戴法,都是成立的。对于人生而言,它都是可行的。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姜籽记得和二更一起在石房子里工作的场景。她工作时偶尔会觉得无聊,所以,习惯在手上戴一个有趣的小戒指。有时候是水晶小熊,立在手指上。有时候,是绿松石小蝴蝶。有一只戒指的图样,二更说是小狐狸,说那两颗绿松石是狐狸的眼睛。可姜籽觉得,那明明就像一只大眼睛的绿豆蝇。揶揄完二更审美清奇后,姜籽那时曾说,会帮二更选一个好看的戒指。
如今,姜籽也兑现了她的承诺。
在过去一年,二更像是一个耐心的向导,带她去见了很多可爱的人类。她们一起见了落叶,也见证了落叶的飞翔。
大地是不动的,植物永恒生长。花粉会跟随蜜蜂飞走,叶子会随风飘走,种子有无数种方式四处游走。就是在买下这枚送别礼物的同时,姜兰也给姜籽放行了。风来了,种子要飞,姜兰学习着一棵树的气度,看着她远去。于是,不久后,姜籽也会踏上远行的旅程,开始她的植物考察之旅。
像两片叶子,遇见了,一阵风来,又各自开始飞翔,朝着不同的方向。
“小佘姐,你说,落下的反义词是什么?”姜籽问。
“是。。。。。。飞翔,是飞翔吧?”二更答,“至少,落下的结果之一,可以是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