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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课 落下的结果可以是飞翔(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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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感受一下她双眼中的世界吗?”姜兰问。

“哈?”二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要如何做呢?

“很简单”,姜兰指向院子里那一抹红墙。它沉郁,斑驳,是很典雅的红。鸡爪槭将光揉碎成温和的碎片,金箔一般,渡着一阵风,贴到红墙上来,让旧了墙明媚了一度。而光未顾到之处,相较之下,就多了一分的沉默。两者之间,随风转换。

再一分钟,一朵云飘过,遮盖了日光,整面红墙较刚才都暗了一重,像深闺院里困住了梨花、海棠的旧墙。再一会儿,一只奶牛猫不知从那棵树上突然跳上墙头,沿着波浪形状的黛瓦,轻飘飘地踩了一段路。在猫咪动态的脚步中,这面墙的色彩似乎又轻快了许多。

简单一面墙,三、五分钟,便已显现出好几种色彩,连平时对色彩很不敏感的二更也深切地感受到了。

“还有那边”,姜兰又指指附近院子里的水缸。缸里养着睡莲,日光若有若无之间,莲叶忽明忽暗,印象派画作一般。一棵大树,树上长出的树瘤,树瘤上不知是谁放了几只橘子瓣。橘子瓣在日光下透着明艳的光,像树上结出的金耳。“是不是,也很容易看走眼?”姜兰问。

“其实,只要我们在任何一个有日光的日子里,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树叶,就会发现那些透光的、不透光的、半透光的绿之间,有许多差异。要是一阵风吹来,叶子和光的位置再变一下,刚才看好的颜色,就又不同了。

在狗狗的眼中,它们更加飘忽不定。

其实,她患有的红绿色弱是一种并不罕见的视觉障碍。狗狗能够看到红、绿色,只是感受力差,尤其会受到光照条件的影响。这种病无法有效地彻底医治,但现在,有很多弱眼矫正的工具,它并不会严重地影响常生活,甚至,她都可以考驾照,只是我担心,一直没有同意罢了。

我想,她更多承受的,是心理上的压力。狗狗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我和爸爸送她去学绘画,和很多小孩子们一起。但她对色彩的感知和表达,尤其是画出的作业,都和别人不一样。她小时候被人嘲笑,也不是没有哭过。甚至,我送她去画室时,她哇哇大哭着跑出来,说不想被笑,不想被欺负,觉得很害怕,一点也不好玩。她在画室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看到过她的笑脸。所以,她早期和同龄人相处和交流的经验,并不是十分愉快。这多少影响到了她如今对人际交往的消极态度。好在后来,我们转了一个画室。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了。

她是一个能真正能看到千万种颜色的孩子,因此,比很多人都要敏感,不只在色彩上,更在心理上,她对这个世界感觉上。她要承受一个色彩高敏感者难以避免的心理压力。而我,作为母亲,无法百分百地理解这种敏感与脆弱。

我后来喜欢上登山,也喜欢看山,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发觉,在某些时刻,比如多云天气或者不完全阴天的时候,我也能从远近不同的山上,看到几种不同的绿。我只能看到那几种,我已经尽力了。然而,仅仅是看到那几种绿,我所感受到的山的静默,与人的孤独,就要比往日的我多出许多了。

那么狗狗呢?她看到的这个世界的色彩,越丰富,越多变,越复杂,是不是她也会越来越复杂呢?

哎,在爱孩子这件事上,我很早就感到无助和不安了。视觉上的偏差,在艺术世界里,可能意味着一种独特,甚至,她可以因此有所创造,独一无二的创造。但在人格与精神世界里,我很确信,这也意味着一种孤独,不容易被理解,难以找到共鸣,长期需要自己消化一个很大很杂乱的世界。”

姜兰说完,又给二更加了一杯茶,然后止不住又叹了口气。

“但是,请不要因此就觉得狗狗奇怪。她最大的奇怪,在我看来,也都还好,甚至是可爱的。

她看这个世界,总是习惯拿植物做尺子。她小时候,有一天突然对我说,‘妈妈我要换薄的衣服了’。很突然,不是前一天也不是后一天。我问为什么,她说,‘感受到了,春天到了’。我回想起我和她爸爸婚后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季节。我们出门,他还是穿得很多,像活在冬天的一只熊。我问他知不知道已经春天了。他说知道,但他要等自路边南天竹过冬的防寒保暖罩去掉时,再一起脱掉。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点像?至少在我看来,他俩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他们不愿意也不擅长理解人类,但是,很能理解植物。

比如,他们看不了拔树。有次,我们一家三口人出去玩,公园里一棵香樟生病死了,已经救不了。园林局的师傅们用吊车把它连根拔起。周围很多人在看,我们也过去看。结果,这两个人,看着香樟树的根哇哇大哭。搞得周围人以为孩子是认了这棵树做干爹喽。他们觉得,树根到死都狠狠抓着泥土,连根拔起的时候,太残忍了。孩子这样觉得,我倒能理解。可他爸也这样觉得,只能说,他俩真的很能共情植物吧。

说起来,她倒是真的有认过植物做干亲戚的。金殿山上有两棵三百多年的蓝桉树。树干长得很粗壮,大概像一个酒店餐桌那么大喽。可惜前几年有一次雷暴天气,老树就没有活下来。公园呢,考虑安全问题,就把蓝桉树锯掉了,留下了两棵蓝桉的树根做标本。她小时候,跟着他爸爸去金殿很多次。不知道哪一次,不知道两个人如何想的,一个人认了一个树根做亲人。他爸爸认了个兄弟,她呢,据她说,认了个小姨。你说,可不可笑噶?我第一次听到哦,真的气得不行。

她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小学门口的那条路上,有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桑葚树。那棵树长得很好,我印象中,每年春夏它都要结许多果子。果子掉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踩出一地蓝黑色的印子。刚开始还是鲜亮的紫色,过段日子,就是紫黑色了。保安时常冲洗,不太管用。老实说,其实不太方便的,有时候也怕滑倒。于是,在某一天,学校里的保安们把桑葚树探过墙的那一节粗壮的侧枝砍掉了。她和她爸爸,又对着那棵树惋惜。好在,这个时候,狗狗已经长大了,不再呜呜地哭了。只是回来的日记里,还是写了好长一篇,说因为一棵树觉得疼。但很快,她被安慰了。我们告诉它,树还在,侧枝来年就会长。反正那天,哄她睡着真的费了些力气。

你看哈,她确实是奇怪的。可是,这些奇怪的地方,没有伤害到谁。我和狗狗爸爸就全都接受下来。再到如今,他爸爸不在了,我更加包容。因为这个孩子的奇怪,和他爸爸的奇怪是一样的,遗传似的。奇怪变成了遗产,就没有错了,是不是?我舍不得丢。

所以,万一,如果小佘你感觉到狗狗的性格不太好,工作起来不太顺畅,比如她和人谈话时突然说累了,想要自己躲一躲,请你多包涵。或者,你也可以试试和她沟通,告诉她如何做更妥当。我相信,她很信任你的。在这一点上,我也很相信你。你走过那么多路。

我知道,一个妈妈为自己孩子的奇怪习惯开脱,是不好的,可我还希望,你在和她还不是很熟悉的时候,就能对这个事情,多包容,不要有偏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是。。。。。。”姜兰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游移。

“我了解,您放心。”二更急忙回应,态度坚定。

“哦,真的吗?”姜兰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着二更问,二更答得太爽快了。她松了口气,接着说道,“那就,辛苦你了。带他,在人群里走走,去看看山楂。”

“山楂?”二更不解。

“这是,我的一个心愿。

狗狗小时候和我们一起去登山,每月一、两次。有一次,我们去一个林地,她走在前面,后来突然停下来。我跟上去,发现她站在一棵很高的树下。树干很粗,有一个人双臂环抱着那么大。树上挂着两个牌子。一个写着‘高空坠物’,一个写着‘云南山楂’。

那是一棵山楂树。

小孩子就那样,很可爱地仰着头望天空看。她知道牌子上的字之后,就一定要等一颗山楂落下来。我只好陪她等。我们等了一下午,也没有一颗山楂落下。

那天,我当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念头:我希望狗狗这一生之中,所有从天而降的不好的事,都大不过一颗山楂。

我知道的,老延和我说过,你们大概会去寻访一些逝者的故事,一些,有趣又孤独的逝者,对吧?

如果我再对你诚实一些,对自己也诚实一些,我其实想过,狗狗也会是这样一个人。作为母亲,我想我是全世界最希望她生活幸福、婚姻美满、友谊长久的人。我巴不得这个世界上有更多人陪伴她。可是,以狗狗现在的活法,以她的性子,她未必会有一个很热闹的人生。

就像她自己常说的,她觉得,一棵树长大了,不需要分化成第二棵树。一棵树自然生长,就只是一棵树。可以是向阳的大树,也可以是喜阴的纤细一些的树。如果在北京,它可以长成秋冬天叶子落得一片不剩的树。在海南,它也可以成为一棵长出板根的参天大树,甚至成为独木成林的一棵大榕树。无论如何,一棵树就做一棵树长着,就挺好。

其实,我完全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尽管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不妨让她就去多看看,多想想。我想你们大概会遇到一些,也像是一棵树独自活着的人吧?人生如何选,都会有遗憾和困难。山楂何时落,谁也无法控制。我希望她,多少有一些准备。

小佘,你能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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