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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课上 林大戟 愉快掉落(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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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桌子很大,是二更很喜欢的那种,看起来朴素甚至有点土,但工作时用起来十分实在。桌下收纳着小风扇和取暖器,对于昆明的气候来说,这两个工具基本都保证了四季舒适。墙上挂着一个月琴,琴头雕刻成一个龙头,龙头上面的龙角用两个非常色彩艳丽的红色毛球来象征,琴箱中心对称分布着两只锦鲤木雕,周边装饰着十几朵牡丹。“他有时候会去翠湖,给唱歌的老太太伴奏”,郁李说,“可惜一个也没成,他自己也没这份心。”

房间虽然空置许久,仍被打理地很干净。二更来到桌子后,在老林经常坐着的地方,又看了一次灵感街。

处于灵感街最高处的小区门卫室,刚好能看到这条狭长老街的全貌。整条街道长长的,长达四、五公里,链接了四、五个建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家属院。街上几家店铺在家属院修建时就开张了,一家店招上写着“灵感街三十年,发财三十年,真汉子绝不欺街坊,如假包换任你打死。”一家缝纫铺子,每天早九晚五地准时开,门口总是围着几个来修裤脚、改窗帘的人。它收拾着周围几个社区的日常细碎。只要日子不断,就总有人会掉扣子,就总有人需要针线缝补生活不经意间扯开的小口子。

由于家属院楼层不高,不挡太阳,街上总是日光充足,晒太阳的老人家也很多。常有人推着活在轮椅上的老人家在街边的小花园晒太阳,护工或者家人通常一会儿就离开了,留老人一个人晒着。然而太阳是会跑的,所以时不时就会有街坊接力,把老人家再次推进太阳里,让他整张脸都晒得像是涂了一层温润的黄油。老人所在这个社区小花园里,年轻的女孩把一溜卡皮巴拉玩偶拿出来晒,老太太们总是挑能晒得到全身的地方织毛衣和绣十字绣。

太阳一般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懈怠,这时候,街边会热闹起来。小贩们开摆青菜摊,卖三、五块钱一带,二、三两块一把的青菜。也会有人卖鲜花,比街上花店里还新鲜,但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每周末都有,而是全看采花人并不遵循七天工作制的个人安排。

再往前,到街的尽头,这里靠近一家小学,算个交通枢纽。每到上下学的时间点,电动车总是很拥堵。“电动车易丢失,停放丢失后果自负”的牌子下,总是堆满了电动车。这里的道路维护工人总是很忙。

人很多,乱糟糟,但又不让人彻底地讨厌,因为它刚好可以治愈很多人身上的萧杀之气。尤其是,在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活着的人。

二更看得有些入了迷,热闹的人间,是很诱人的。

“是吧,我也喜欢。这里乱糟糟的,像我小时候长大的那条街一样。哦不,不一样,但感觉一样,味道一样”,郁李看着二更拔不开的侧脸笑着说。

老林走后,这间小屋子闲置了。新的门卫处在建,郁李指一指隔壁不远处,“这两个小区要合并修筑一道铁篱笆外墙,这个小屋子,大概也会拆了。连同他的两个门神一起。但这俩门神,大概会被摆在她的小花园里。”

门卫室外,对长街相对的另一方向上,就是老林的花园。

院子里的植物,比人先欢迎到这里的客人。院子里一棵大树正对着门和外面的街道,上面贴着“对我生财”,传说是为了挡一挡外来的煞气。树有些歪脖子,平日里被住户们称作“歪脖子树”。树下,数不清楚究竟是几株三角梅缠绕在一起,沿着老林特意搭在树下的一处铁艺拱门继续盘绕,长出了一道玫红与白交叠的双色彩虹。彩虹之下,摆着几盆君子兰,平日里低调地像大号的草,靠近年节,开花了,就似落不下的焰火。

往里走,六栋五层楼的楼栋分两排排开,前方空出一个宽敞的小广场。三、四十多年前的老家属院当时确实建得优雅,小广场里曾有一个喷水池。中央水池底,放着八只石雕的锦鲤,姿态不一,有水时,锦鲤会随着水流转动,使得水池很有观赏性。如今,水池废弃已久,被老林种满了花花草草。锦鲤不能动,倒也不算寂寞。

池边,白色泡沫箱里,十几株大型仙人掌形成了一圈天然篱笆,让池中花草多了份神秘感,也能防止人们不小心踩落台阶。喷水池里的植物,也都长在不算精致的花盆中,比如大油桶、泡沫箱,但都姿态昂扬。其中最多的是被遗弃的年宵花。近两年流行的紫珠、大花蕙兰,都在此休养生息。漂色的蝴蝶兰年节时候会被染成各种讨喜的颜色,败了之后被丢掉,老林收留,也养在这里。它们抽出来的新芽,长出了自己原本的颜色。此外最多的就是易因通风不好生蚜虫和红蜘蛛的月季,因湿度不足焦边的各类竹芋。如今,月季在巨大的泡沫箱里开出了脸盆大的花朵,双线竹芋也生得叶叶层叠,根下不断冒新叶。还有一个泡沫箱里,一株小小的玉树与一群薄荷种在了一起,一个叶子清香但皱巴巴的,一个叶子肥厚却没啥香气,搭在一起,竟然神奇地刚好互补。

喷水池一边,是一处比较短的连廊,花架上爬满炮仗花,冬日里开得正酣。这里刚好放得下两对石凳。平时,常有老人家在此休息或是下棋。连廊最深的角落里,有一辆不知何人何时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的主体早已和常春藤长成了一体,挨到今日,倒像个刻意而为的装饰。

喷水池另一边,也是院子里造景的视觉高点,一个小亭子。亭子四周放了各种高低不一的花架,上面摆满了小型植物。细小的文竹,长出了虎啸龙吟的气势。老林给它配的花盆是一只被丢弃的金蝉造型的坛子,金蝉嘴里衔着一枚铜钱,铜钱的孔洞里,栓了一串五帝钱。旁边,一组虎皮兰,一大四小,老林把它们栽进了八十年代流行的凉水杯里。这是一组壶具,长颈大肚子花瓶一样的凉水杯,配这四个流线造型的H型水杯,二更小时候家里也用过。再旁边,两只优雅地交颈的白天鹅花瓶里,种着多肉佛珠。碧绿的玉珠链子坠下来,白色和绿色搭配相宜。隔壁宝蓝色的大肚子小口径花瓶里,钻出来一株很蓬勃的柚珍椰子,似鲸鱼喷水。还有一只很惟妙惟肖的豹子花盆,金钱豹神色凌厉,肚里种着的,反而是肉乎乎的可爱熊童子。这里大花盆里都放着蚌壳,因为老林觉得,壳类能帮助植物补充一些营养。一些兰花的花盆里,则铺了他捡回来的松树皮,透气透水。

这些可爱的罐子是老林日积月累下来的,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捡的。花园里收留了不少被丢弃的残缺花盆。上身瓶口坏掉缺口的,就用小朵的多肉自然地填补。盆底下半身坏掉残缺的,就用其他碎陶片补一补、垫一垫。尽管这些花盆都站得稳稳当当,但视觉上,因为各种缝补,各有姿态,在游泳的,射箭的,弓腰迈腿打太极的,于是各个都十分有生气。就连淘汰了的旧轮胎里,也种满了多肉,紫玉、景天、玉坠、吊兰,茂盛的有些杂乱,充满了生机。

残缺的,都被治愈了。自然生长的,总是极度舒展的。这里的植物们或张扬,或慵懒,都带着无所事事大大方方的优雅,不在人类面前刻意收敛,有一种平淡日子里慢慢长出的美。

姜籽看这些植物,比二更观察得更仔细。她想到两年前,她曾受邀参与过一场“莎士比亚戏剧中花园”植物插画展。在做功课时,她对《奥赛罗》第一幕第三场的一段话印象深刻。莎士比亚将人的身体比作花圃,把美德和邪恶比作草木。要让花园荒废不治,或是悉心耕耘让其繁花似锦,这个权利,都在于人们的意志。人如何控制自己的生活,就如同园丁们如何在花园里追求理智和情欲的平衡。在这样一个老式的小花园里面,姜籽看到了一个陌生老人的古雅灵魂,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的美德,他曾用良善与朴素修补这个世界的细小裂缝。

因为老林的悉心耕耘,院子里的住户们时不时可以分到一些果子。水池里有一棵树番茄,果子熟了的时候,老林会摘下来,摆在石凳上,大家自取。泡沫箱子里种了辣椒,原本是垃圾桶旁边的一块小土坡里长出来的,不知谁家丢的厨余垃圾里的辣椒籽投了胎。他舍不得丢,挖出来,养在泡沫箱子里,一长就慢慢长成了一排。辣椒晒干了,也会摆在花坛边上,需要的人自取。

郁李走到一棵树番茄下。“这里是邻里换多余水果的地方,比如我经常把吃不完的香蕉摆出来,免得发黑,再拿回家一个苹果。现在树番茄熟了,在树上挂着,邻居们都没有摘,好像还在等老林来摘。”

二更走过去,用手触碰着树番茄的枝干。老林,应该也会是允许她进小院子里看看芦荟,看看月季的那类人吧,二更在心中默念。

在昆明,任何一栋楼但凡有伸出来的阳台,总会有人养花。喜光好养活的三角梅、天竺葵、蓝雪花、各类吊兰与多肉植物,是最常见的阳台住户。它们长势旺盛,常出窗栏和人打招呼。即便在疏于打理的阳台,虎皮兰、仙人掌等大型多肉也会在充足光照下忽略人类,肆意成长。若是宽敞一点的小院子,谁家都要有从小到大几个盆栽,从发财树、柠檬树、幸福树,月季,到稍微少见一些的铁线莲,天竺葵,月季,牡丹海棠。

最初因为寂寞,二更自来熟地认下的这些“邻居们”。它们有可能在城区街巷的阳台,也可能在郊野的练车场、几近荒废的拆迁区。昆明的植物,不挑地点。硕大的仙人掌或许算是徒长,入不了花市老板们的眼,但仍会被老天爷青睐,在一些荒弃之地,窜出高楼大厦避雷针的气势,从楼顶往下倾斜的多肉和吊兰是无人观看舞台上最让人惊艳的杂技演员,任雨打风吹,不会轻易掉落。

更寻常的,还是老街巷里老家属院里的植物。但未得邀请,二更不敢轻易并不打扰。她只会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看生得十分霸气的芦荟。它们高高地耸立在露天之下,一个主枝之外,四方还伸出了几个侧枝,像青铜器中的发财树那般拼接着直上青天,她第一次想用“矍铄”这个词来形容一株芦荟。或是,整个院子里都开着白色的马蹄莲。马蹄莲常被用作婚礼捧花,秀气精致,但地栽的马蹄莲生在塑料大油桶,竟能像小葱一样往外冒,接了地气后的它们充满无敌的生命力。

有次,一个老太太发现她在小区门口拍照,见她是个女孩,不像什么鬼鬼祟祟的怪人,便叫她进来看看。老太太说,她来早了,院子里的仙人掌下午两、三点才会开花。二更走到院里,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株一米五、六高的仙人掌,尚未开放的花苞坠满枝头。她下午来,真的开了。但老太太已经不在院里,门卫大爷听说是看仙人掌开花,爽快地放行。

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这样的相遇,总让她对一座城市反复心动。如果她曾来过这里,或许,老林也会给她放行。说起来,她早已不记得上一个给她放行的看门大爷长什么样子,也从未见过老林,但就像老厂长觉得老林就是那只刺猬,二更觉得,老林对他似乎并不陌生。

“老林每天都要在小花园里呆很久。下班后,我总是能看到老林,拿着一个大水管子,给这些植物浇水。夕阳下,水管下会映出一道彩虹,养狗的人会解开小狗的脖圈,让它在水下和彩虹下跑一跑。我有时候会觉得,他也是一棵树,脸上会有树的神色。可能是一种不恰当的比喻吧。”郁李说,“但我可以解释,树都是很善良,很慈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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