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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课下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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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柳停船晒暖的那片湖边,水中耸立着十几棵池杉,在湖边形成一个一些相对安静的庇护区,水鸭经常来这里睡觉。它们把头埋进脖子里,像一个圆润的菱形。屁股顶尖尖,折着的脖子尖尖,两次翅膀鼓起来也尖尖。池杉的根部与水中倒影合一,也是一个菱形。毛茸茸暖烘烘的小菱形,嵌入了褐色的森林母亲的大菱形里。这里的安静,容得下一些好玩的拼图游戏。世界短暂地在菱形的重合之中,安静下来,不会有人打扰。

他看宁静的水面,看树的倒映与疏忽一闪的飞鸟的影子,看一只白鹭停在水面,与倒映合一,乍看像一只开合的蚌。看常绿银桦与桃红的三角梅的倒影之舞,看金黄的银杏揉着日光一起投入水中,惹出一圈又一圈波光粼粼的变色涟漪。这一年之中,一张船,一个人,四时之景不同,动静皆宜。

由于他年纪大了,一直不划船,怕被人误会身体不舒服,只能手里随时带两个核桃,一直盘一直盘。后来核桃也不明显,干脆换成两个水晶球。水晶球在日光下闪光,于是,翠湖里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老人,手里俩球,老头白发闪银光,水晶球折射十字花光彩。远远看,湖中心的画面,像是哪家老神仙下凡。

除了船,他还办了湖上充气水球的年卡。圆柱形的水球,中空,小孩子可以爬进去玩,手脚并用推动水球前进的水上游戏。周至柳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从中间的洞里爬进去,然后躺着,晒太阳,任其在水里飘荡。

看场子的大叔原本见一个大人还是老人,是不给进的。结果看他只是晒太阳,甚至定时来,像遛弯点卯一般,渐渐也就当个朋友处了。水球的一边是用绳子固定在岸边的,大叔还给他留了最边上的那只,湖面开阔,几乎不会被其他的水球,尤其是小朋友努力滚动的那几只水球打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水上晒太阳。

无论是船,还是水球,都像湖中的一座小巧的孤岛,被太阳晒得很暖。周围游客们的小船也很闹腾,时不时经过。有时候,是一对小情侣,有时候是一家人,老的小的都有。大家的架船水平都一般般,他又停船不开动,难免被偶尔碰到。点头,示意,没关系,彼此相遇,又慢慢远离。其实,他这艘小船也不冷清。他和他的小船,随这个世界的水波一同呼吸。

在这样,某一日,他又晒暖,停船于湖中,时不时对这个世界点头致意。落日归家后,周至柳在这天晚上安详地离开了。

他的呼吸逐渐缓慢,直到彻底地平息。

呼吸,是一个人和自己沟通的最隐秘,又最日常的方式,它甚至比语言还要贴己,直击生命的本质。从生命之初,它就和人建立了紧密的关联,终止于人的离去。在云南,周至柳重新学会了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崩坏的内心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内心的郁结缓缓化解,对真善美的体悟又变得鲜活。

呼吸,是一个人陪伴自己、重塑自己、安慰自己最好的方式。会呼吸的人,永远不会寂寞。如果一个人要找一首lullaby,一首最终极、最简单的哄睡曲,平复内心的思绪,抚慰平生的不甘,翻越过往的种种,哪怕只是为了一夜好眠,不妨,试试呼吸,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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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感悟着这段经历,她觉得低语倾诉的人有些熟悉,却又无法判断究竟是谁,什么样子,何种气度。她在这段奇妙的往来中,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的频率,这样简单又极致的一呼一吸,彷佛一场好眠,让人的身心无比放松和澄澈。

“他是憋了一口气来昆明的。还好,这口气,终究是在这里,松口了,吐出来了。”石龙芮幽幽道。

父亲去世后,石龙芮请了假,在父亲住过的家里小住。

院里有一把这几年来她躺过的最舒服的椅子,以至于,忙于处理后事的她竟然在这里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石龙芮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梦中事,醒来已忘,只觉得疲倦尽消,呼吸平顺了许多。自父亲去世以来,她在这里,睡了一个最舒缓的短眠。

醒来,已入夜。深蓝色的夜空里,几抹浓淡有致的白云,白得不像话,不像真的,像老天爷在撒谎。多天真的大自然啊,每天都像新的。她好像明白了父亲在昆明活得开心的原因。所有的云南人都会跑跑跳跳,太阳光下跳舞再正常不过了。一年收尾,活干完了,钱赚到了,穿着好看的衣服去外面跳舞,再正常不过了。舒适的气候,好吃的牛羊肉,甘甜的小白菜,他还有一个好友团,几位可爱的好友,甚至,不为她所知的际遇。父亲把这口气吐出来之后的生活,应当是可爱的。

林间小屋里,石龙芮娓娓道完老周的过往。几只落果在二更手心里摩挲,摆成一排。姜籽又递给二更一个落果,壳有些扎手,接过来时,二更灵光一闪。这次,眼前的画面,来自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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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至亲,母亲和姥姥在她念大学之前就已经都去世了。她很早就封闭了关于死亡的神经。直到某一次,救助一只气息奄奄的流浪猫,输液三天仍未救回它的那天晚上,二更身上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是恐惧,一种抽象的恐惧,任何一种美好的东西都可能离开她的那种恐惧。说来也怪,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大事,比不上至亲的离世、信念的崩塌,但它就像是没有任何预兆撞击到汽车挡风玻璃上的一只鸟,炸开了二更封存许久的关于失去的恐惧。她失眠了。

为了安慰自己,她不断地念着一句话,“会有神灵来爱我,会有神灵来爱我”,思绪渐渐放空,她放松呼吸,在纯粹的一呼一吸之间,终于睡去。

哦,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露落拜。只是,当第二天醒来,一切还在,理智重新占领思绪时,她匆忙地忘记了昨夜,她曾习得的重要的一课。

好在,今日,她温习了。至此,就不会再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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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在云木香的牵线下,桂花树下的那个合唱团与麻栗果果好友团,在石房子举办了一次联合演出。

两个合唱团经常聚会的地点不同,歌友们的喜好也有点区别。麻栗果果喜欢唱舒缓老歌,很多都是经典言情剧的金曲。桂花树下爱唱武侠金曲,也唱粤语歌。两个合唱团常在市区老年歌唱比赛相遇,久而久之,彼此相熟。

这次联合演唱会,不只是为了纪念周至柳。两家合唱团每年都要送走几位成员。有人走得从容洒脱,像老周这样,也有人在病痛中受累。生死有命,谁都逃不了,像老歌里唱得那样,问心无愧就好。在合唱团里唱了弹了多年的老人们,都渐渐地唱出了这份感悟。

石房子的院子里,没有麻栗,也没有桂花,但歌唱声如落花落果一般,洒落一地。麻栗的果壳像太阳外围的光焰,桂花像金黄色的馅儿,合起来,就是一颗明媚的太阳。姜籽依照这样的灵感,设计了一款歌友会纪念章,送给了演唱者们。

还有一份礼物,是姜籽单独送给石龙芮的。

“周至柳名字里的柳,是乔木。柳树可以长得很高大,但同时,细长柔韧的柳叶很招风。云贵高原,风大,很多树都要比平原地区更努力地抗风。每每有大风预警来,园林部门都要提前修剪道路两旁行道树的侧枝,比如蓝桉,就时常被砍到头秃。但柳树不太一样。柳枝柔软,比其他树木更能应对风。”姜籽说着,取出一幅风中柳,递给石龙芮。她相信,周至柳一定在云南的风中,释然了。在大地仁厚人也朴素的地方,或许是翠湖边的风,或许麻栗坡的雨,总之,他一定找到了露落拜。

演唱会进行到了最末,人声散去,响起一首民乐合奏曲《翠湖春晓》。

演奏者中,一个人抱着琵琶,已经秃顶,头皮上仿佛是四面环山一般,露出一池光亮的池水,这是老白。另一人穿着蓝色外衣,提着一把二胡,带着老花镜,长脸,颧骨突出。这是老石。琵琶清亮,二胡悠长,在一场聚会尾声互诉衷情。

石龙芮静静听完了全场。她记起父亲刚来云南时,提笔写字,“闲上山来看野水,”下一句,迟迟未写,那时,还有郁结。不知何时起,“忽于水底见青山”,已挂在了书房。她眼前忽然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公园蹬游船的画面。在小女孩的眼中,所有登船的人都很快乐,连带着水波纹都快乐,这片湖也快乐。

这一刻,她在乐曲中看到的那幅画面,就是那样。阳光在银杏叶间嬉戏,湖水透亮,微波有光。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快乐和轻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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