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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课下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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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是他的败场,虽然他没有错。那场学术场里的纠纷,起初与周至柳毫无关系,只源于他所在的高校里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的风流韵事。而后,又牵扯他麾下弟子,另一位老师长期掌控学院权力、奴役博士生为免费劳动力的纠纷。

他所在的学科,本就是一个小众的农学学科,师门多是姻亲关系,利益更是关联在一起。一时间,师门内外,乃至学术期刊编辑们,都要为各方大佬证言,舆论战场一团糟。周至柳是第三门派,又称无门派,因为一直研究几位历史上曾被打压排挤的人物,研究方向不主流,研究资金不充足。作为学院里的边缘人物,周至柳并不想参与是非。

岂料这唯数不多几个不发声的人,经过一番有心人的运作,反倒是成了转移舆论焦点的靶子。强逼站队的形势下,周至柳不想说话,不做任何解释,不求任何人帮忙,索性远走云南。周至柳告病远走之后,斗争两方仍撕扯不断,最后两败俱伤,一个专业分成了两家研究所,分类于不同的专业大类之下。原本在高校排名榜上数得上的专业,有了颓然之气。

周至柳不涉纷争,却也落了哮喘病恶化的结果。心有郁结,加上身体欠佳,他独自搬到了昆明,也谢绝了所有故友的联络。

起初,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散步。天暖和的时候,他就用饭盒带一个削好的苹果,天凉的时候,就带一壶老白茶。

寻常一晚,来到翠湖公园,他遇见了一个在桂花树下唱歌的人。树下坐了许多人,听着他唱着几首老歌,唱得并不十分好听。唱歌的人却丝毫不怯场,听歌的人也不说什么。周至柳在岸边听了很久,很羡慕他的从容不迫。

坐了一会,他起身,往更僻静的地方走。湖边香樟树倒映在水中,像一个巨大的晃动的西蓝花。他朝着那一排西蓝花,往里处走,渐渐地,歌声便听不见了。湖边越来越静,路灯昏黄,不仔细看,轻易发现不了什么人。

所以,他差点碰到一个人。

有一个人打坐,呼吸很轻,轻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周至柳连忙道歉,幽暗灯下,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女士。

对方坐起来,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没关系。这几秒钟,周至柳十分紧张,呼吸异常局促。

“你呼吸声很重啊”,女士道。

“但您呼吸声太轻了,我都没有注意到。”周至柳又一次道歉。

“呼吸可以慢慢练。练着练着,就轻了。”女士说。她眼神似乎也不错,看周至柳年纪也不小了,更实在地说,“对一些疾病也有帮助。”

机缘巧合下,周至柳有了一个“师傅”,教他呼吸。

人生在世,就在呼吸之间。很多人并未觉得呼吸有多重要,呼吸作为一种生存的习惯,早已如空气一般,“不存在了”。但事实上,很多人也会被错误的呼吸模式不自觉地困扰着。疾病、环境、情绪、营养等多种元素都会造成呼模式的改变。错误的呼吸方式有可能会牵连出忧郁、焦虑、恐慌等情绪,或引发头痛、肩痛、腰痛等身体各部位的疼痛。

“空气和食物和水都要重要”,师傅说。“空气没有重量,难以测量,所以最容易被忽视。就像情绪一样,没有重量,然而人类的很多苦痛,是勾心斗角导致的不良情绪导致的。所以,我们要和空气和平共处,我们要好好学习呼吸。”

第一次跟着师傅练习打坐,周至柳学会了专注此刻,用五官感受周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舌头尝,用鼻子嗅,用身体去感触,忘掉这一生积累的分析和批判,回到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婴儿状态。睁开眼,他感到无比放松。他开始重新呼吸了。

针对他的呼吸疾病,师傅也提供了一些更日常的训练呼吸的方法。第一,打太极拳,并练习呼吸,逐渐地达到让别人觉察不到呼吸,呼吸不会打扰到自己的程度。

第二,睡前练习腹式呼吸。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吸气时肚子轻微浮起,呼气时肚子缓缓瘪下。起初,周至柳掌握不好,师傅就带他在翠湖公园里找小孩子,远远地细细观察宝宝车里睡着的小孩子的肚子,一起一伏,完美的护腹式呼吸,衣服上的小动物耳朵也会随着肚子的起伏,微微张开,缓缓落下。周至柳在睡前都会回想小宝宝的样子,自己不断地练习腹式呼吸,甚至,为了复刻小宝宝衣服上小动物耳朵一张一合的姿态,他会在肚子上放个小玩偶。困扰他多年的失眠、浅眠问题,竟然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第三,屏息练习,可以在散步时进行,也很适合周至柳。他在走路呼吸比较平稳的节奏里,试着屏息2~5秒,接下来再正常呼吸,如此反复练习。师傅说,善行无辙迹,尽量轻轻落步,保持身体的轻盈,同时调整呼吸,尽量全程鼻呼吸。过去,在京城,周至柳很少无忧无虑的散步。现在没事了,整日的时间都可以拿来散步,他心情舒缓得很。一边散步,一边练习呼吸。一会儿,看看园丁用浇花的大水管喷出一道彩虹,一会儿,看看湖中心划船的清洁工人熟练地用鱼篓子捞落叶,时不时地,脑子里还总有美妙的想法冒出来。这一点,不爱散步的人,一定理解不了。

待到周至柳把这三种练习方式都掌握了的时候,师傅建议他,“那就再唱唱歌?或者,学个乐器,笛或者箫?”这话说完不久,他就再也没见过师傅了。两人的师徒缘分,开始得很突然,相处得很随意。总是周至柳找来,遇见了,便聊几句。都是中肯又实用的话,凑在一起,短短几句就说完了。至始至终,周至柳也不知师傅的姓名与更多其他具体的信息,旁人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位师傅。

也就是他了,这样也能认到师傅。周至柳就是这样的人,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如此。他年轻时喜欢爬山,有时在山头上,见到不远处的山头上也坐一个人。若是别人,或许就叫一叫,打个招呼。若是在西南的少数民族里,大家肯定要喊一喊,对一对歌。可周至柳呢,不言不语,就只和人家这样彼此坐着。就这样,他竟然也交到了一位道友。两人差不多都会在每月的某一天爬山,一个爱爬这西边的山头,一个爱爬东边的。两人偶尔相遇,认得彼此,也不言不语,就各自坐在山头上,坐一会儿。偶尔,朝彼此挥一挥手。

周至柳就是一个能交到这种朋友的人。不知来处,不问姓名,也是朋友。若反推,或许,他如此交到的朋友与师傅,也是别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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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跟着他散步”,石龙芮说。二更眼前的画面,又适时消散了。“但他似乎,不太喜欢和我一起”,石龙芮无奈地苦笑道,“只有偶尔为了晒晒太阳,打坐的时候,勉强愿意带一带我。”

“他喜欢在文庙正中间的小广场上晒暖。心中有事时,就来这里。有些事情,就是突然在这处广场里晒着太阳想明白的。所以他说,这里风水好。风水好?我不是很相信,因为小广场旁边就是文庙的公厕,虽然很干净,但总让我对这个结论不是十分信任。

但我有一次,有个设计作品想不太灵通,无计可施了,就跑去那里坐着。广场人不多,是个周末,隔壁文化室里有人在排练歌曲,名字叫‘打歌’。名字有点好玩,但旋律很柔和。

那天,我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自己,开始在眼前的黑幕里,去试着重新修改那张设计图。感受眼前各种自由散漫的光点,大脑变得干净了许多,然后我真的找到了解决方法。那时,我在设计一款荔枝花鸟图样的耳钉。要鸟,又不能只有鸟,鸟儿们要站在挂满红果子的树枝上。左右不要对称,一只鸟将将落下,踩着细枝起伏,如水中浮舟荡漾。一只鸟轻琢玉珠,像一只太阳鸟发现了一颗刚巧裂开了口子露出白肉的荔枝。

睁开眼,我前面有一对老闺蜜,一边聊天,一边吃酸奶干。很自在。我要走时,还有人来,彼此打招呼。一人说,‘今天你来得晚啊’。另一人答:‘还好,晒个太阳底子。’原来还有太阳底子这种说法。

那时起,我也偶尔会打打坐。”

啪叽,又一只落果。这次,换姜籽去捡,捡起来拿在手中抛了两个来回,又塞回了二更手中。眼前的画面,换了一幕,这一次,似乎是第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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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场或者几场悟道。周至柳悟道的龙场,其实不只在文庙,也在翠湖的湖心里。这悟道是以很怪异的方式出现的,周至柳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晒暖,打坐,周至柳是会选地方的。除了文庙前的水上平台,他还选了翠湖里的一只船。

周至柳喜欢翠湖,岸边公园的座椅时常被人来人往地占着,于是他每次去,都到湖里租一条船,只划拉几下,到日光下。看水,看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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