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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课下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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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是准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能懂桑寄生又很像桑寄生的人,那一定是关关。

因为关关,就是桑寄生从村子里带出去的会画画的孩子。她的人生历程,某种程度上而言,和桑寄生是叠合的。虽然,桑寄生从村中带出去读书的孩子不只关关一个,但只有关关,选择了和桑寄生类似的道路,在桑寄生归航时,坚定地追随他回来。

“你看那些竹子,像不像狗尾巴草?”关关起身,问姜籽。

姜籽从山林中回望桑寄生的纪念馆,竹子长到到了顶端,就会慢慢弯下腰来,远看,确实像。

关关忽然很突兀地说,“我叔叔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话题转换得有点快,姜籽不知如何应对。但她记得二更的锦囊:对方提到沉重的话题,不要回复,从容地聆听。

“我叔叔他结过一次婚,老婆孩子现在都在国外。有一些说法,说他在国内赚了钱,还不是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去了?有些人拿这些否定他回家乡之后所做的一切事情。

其实,他和前妻在婚后逐渐对生活的规划方面发生了很大的分歧,前妻觉得,有钱有名气了,就该出国。她那一代的人,从国内还不如美日欧洲国家的背景下长大,在精神上产生对于欧美的崇拜,也不是不合理的事情。那是她们的选择。

但我叔叔和她不一样。其实,他们在离婚之前,已经分居多年了。所谓的儿子,是在分居的那几年,前妻和男友生下的。随后,前妻和儿子跟着那个男人去了美国,但后来,据说两人没在一起。前妻在之后努了把力,嫁了个美国白人。后面如何,完全和我叔叔无关了。

我叔叔的婚姻,是以妻子一方的过错为缘由离婚的,双方没有剪不断的复杂矛盾,财产也分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的传言。工作室发过公告。但叔叔去世后,这样的言论又被翻出来。”

自从走入森林之后,关关就直接叫桑寄生叔叔了。

“我再年轻两三年的时候,会觉得这很不公平。一度为此赌气。现在呢,好一些了,不觉得有什么。”

“为什么?”姜籽问。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生长啊,不是吗?你看,那个纪念馆,就像生机勃勃的狗尾巴森林啊!艺术新村民计划,也做得很顺利,我们的工作室虽然是以叔叔为核心建立的,但即便它走了,我们的事业也依然没有收到影响,大家都被他雕琢得很成熟了,各有各的作品,长久地生发下去。

他的艺术生命和生命,都不会因为其他什么,变质。我叔叔和前妻有本质的区别。一个认美国爹,一个认祖归宗,根本不会在同一部史书上。争论和解释变得不再必要,浪费心神和时间。各自写好各自的篇章就好了。他的篇章,写得很好。剩下的,留给时间吧。”

关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坚果,问姜籽,“吃吗?”

姜籽拿了一颗碧根果,关关自己又吃了几粒核桃,剩下的,随手塞在了最矮的一个小树屋里。时常来看桑寄生,现在关关也变得像森林里的谁,比如一只松鼠,会藏东西。

她歪着头看姜籽,问道,“你说他,像不像森林里的一只松鼠?”

“什么?”

“我觉得叔叔没走。他还在这片森林里。”关关说,“或许,就变成了一只松鼠吧。”

桑寄生回云南之后,回到曾经旧村子边缘处的山林里,看到小时候他给榕树细长气根辫过的辫子,保持着辫子的姿态,扎根大地,长成了粗壮的树干。他喜欢给很多植物编辫子。来到新村后,来这片山林时,也延续了这个爱好。关关觉得有趣,跟着学,但后来就不学了。因为她想明确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她在林子里看见什么辫着的东西,就能确信是叔叔留下的,只有叔叔会这么做。

“他自从回来了,就一直都喜欢往林子里多。在外人看来是躲,但他看来,应当是回。他来自森林,最后,也回归了森林。我想,他并不孤独。他是有一整个森林的人。我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生最后的弥留时刻,他整个人特别安静。我怀疑他能感受到,要回家了。”

松鼠一辈子都在树上跳来跳去,它和树说话吗?

说吧,咕咕嘎嘎,人类可能听不懂,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会对着大树倾诉吧?

会吧,表达对森林,对万物的眷恋。对天对地,对森林,对雨水、泥巴、大石头。有他自己的语言,他不会寂寞。

姜籽静静听着关关,以不以交流为目的的声音,细声地嘟囔着。

“那你,回到这里,会寂寞吗?”姜籽问。

“当然,没有!”,关关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绿,“我有想做的事情,就在这里做。这里真实,简单,辽阔。”

“我现在也很喜欢森林。早晨走一遍,傍晚走一遍,剩下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一天就过得很充实。人越坚定,越简单。越简单,越坚定。我做的事情很微小,顶多,算是一种可爱的艺术吧,像一滴雨一样落入森林那样,或许能滋养几个人的心田,也没什么很大的用处。但我已经想好了,我的人生,没有必要这么复杂和匆忙。我愿做森林里的一滴雨,无人知处,慢慢落,最终有一点点润泽这个世界的意义,就可以了。

而且,你不也回来了吗?姜籽老师,和画师?”关关眨眨眼睛

相认了。

坐在桑树下,背靠着大树,两人渐渐地都不再言语。关关大概是在陪伴桑寄生,姜籽也乖乖的,过来拜会这位老师。清风微动,从一片叶子,吹到另一片叶子。在它们旁边,迷你树屋里栖息着一只睡得很甜的小松鼠。夕阳西下,天空由红变黑的过程中,会路过一道紫,像桑椹的紫。

在天色变紫时,姜籽忽然觉得似乎口袋里有轻微的触感,手掏口袋,竟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抽出来,是图书馆里的一张卡片。

夜深沉

花未眠,

晚安,亲爱的。

身旁的关关仍在闭目养神,姜籽没有打扰。她学着关关那样,把这张卡片,放在了她藏坚果的那个最低矮的小树屋里。

就这样,和桑寄生问个好,再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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