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课下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第2页)
第一张,像有小孩子的家庭贴在墙上的识字表,又像化学课本上的元素周期表。每一格的内容都很怪。
“这是,用蓝花楹叶子拼接成的字”,关关解释说。
姜籽细看,这些字果然是用米粒大小的细叶拼成的,字体整体而言,有些像篆体。
“不过,这是他自己造的字,别人都看不懂”,关关补充说,大概是怕姜籽猜很久又猜不出,提前告知答案。
果然,一个妙人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终极功法,一定包括创造自己独特的文字或是语言。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看成一个文明的发展史,那它必然也应该有仓颉造字、盘古开天这样的创世神话。
原来是一幅书法作品,姜籽不由地多瞻仰了几分钟,哪怕暂时还看不出头绪。姜籽没有放弃,她还在对着这些怪异的字看,“他想表达的,是自由吗?”姜籽问。
“哦,哈”,关关十分惊讶,走近了,和姜籽一起看,又转头看看姜籽,笑着说道,“竟然有人能猜到。他和我说过这幅字的内容,第一句话是,不再圉于囹圄,第二句,原谅我,实在忘记了。忘记之后,我对着它,再也认不出来了。不过,你为什么觉得和自由相关呢?有什么门道吗?”
“虽然有很多方块的元素,但我感觉,这些树叶,是飞着的。所以就大胆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法门,但既然飞起来了,一定是和飞翔、自在、冲破框架这类意思相关吧?我只是顺着猜了一下。”姜籽说。
“这样简单么?”关关又对着那幅她忘了什么意思的字看了一下,嗯,还是看不懂,她放弃了,转而问姜籽,“那,也请猜一下另一幅吧!”
关关指向的另一幅,应该也是字,而且很明显,是四个字。
姜籽这次不太敢认了。她想起一个段子,网友猜字,讨论一番,认定是“逮住□□攥出尿来”,结果人家写的是“前程锦绣,继往开来”。就这种字数确定的怪字,最危险了!
但挨不住关关的央求,姜籽又仔细看它。这幅字是用蕨的小叶子拼成的行书。姜籽看了一会,打算放弃,右眼皮忽地开始跳起来。她觉得这痉挛来得着急,或许用眼过度,于是用手轻揉了下右眼睑,再眨眨眼,睁开眼,这幅字在她眼中竟然很神奇地,明了了--“归去来兮。”
关关看着这幅字,又看看姜籽,来不及整理乱了衣角,只干愣着。过了半晌,她猜悠悠说道,“你是第二个认出来的人。”
“那第一个是谁?”姜籽问。
“他自己。”关关说完,无奈地笑起来,笑得很爽朗,不像是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也不像是悲伤地怀念一个故人的人,“毕竟,真的很难认,而且还有点难看。”
不止认出了字,姜籽还发现,“来”字上部分的那个丿笔画,隐隐约约在动。她径自走上前,试探性地,用手轻轻触摸。这个笔画,竟然是立体的,似乎还能动。她尝试把它小心地拨动,打到了另一边,“嘎嘣”一声,后门开了。
这个笔画,原是一个隐者的门闩。这幅字,也不只是一幅字,它掩住了视听室的门。
门开了,姜籽才意识到,刚才这一系列动作太莽撞了。她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被谁推着打开了一扇门。回过神来,她赶忙道歉。关关带着一脸惊讶的神色,但无意责怪。她整整衣服,没有再坐下,而是走上前去,把那扇门更进一步推开。
门后是一条小路。
“既然,你打开了。要不要去村子后面的林子里走走?我叔叔,可能在邀请你了。不要拒绝。”关关道。
即便在建在一小块平坝上,阳荷村的房子也不是平整地一排一排存在的,而是依据轻微的地势起伏,各有各的朝向,不太讲究汉族的门当户对。小门口的这条小径,歪歪斜斜地贯穿着村子的后半部分。姜籽随关关沿着小径向前走,路过几家小院,每家每户都养着花。有些是防止虫害的,比如蛇灭门。尽管现在村子里几乎没有蛇了,人们还是留下了这个习惯。还有一些多肉装饰在大门两侧,绿色的珊瑚树因经久日照,窜成了一丛丛密林,顶端晒得通红,像极了红珊瑚,显得这家人很是富贵。
脚步向上,缓缓爬坡,两人走向村后的树林。小径开始变得宽阔起来,渐渐远离人家,植物都生得高大健壮。左边探出来几片巨大的海芋叶子,右边又垂下几片懒惰了的棕竹叶春羽、龟背竹、芭蕉叶,各个都铺展得很嚣张,对小径上的来人有好奇心。姜籽身入其中,不得不左拨一下,右拨一下,像是把一扇扇门帘推开,动作很轻,不敢打扰这秘境的看守者们。如果推的力道太大,它们还会荡回来打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籽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游戏世界。怪不得,隔壁村的偷甘蔗活动这么火爆。在这样的地方,人们真的会相信,自己会变成一只偷甘蔗的狗熊,或是误入密林的小白兔。
相较姜籽的谨慎,关关一进林子,就不太一样了。她像一个听见了圆舞曲的舞者,脚步不自觉地有了属于山林的节拍。
“别紧张,你可以搂着森林里的风跳舞,跳着跳着,你就真的进入森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拔了一丛狗尾巴草,再来几朵金黄色的野菊花,攒子手中,几秒钟,就攒出一束花。她递给姜籽,“拿着,拿着就不紧张了。”
又走几步,她停下来,脚一勾,地上一只细长的树枝就到了她手中。她拿着小树枝挑起了身边一束藤蔓植物。姜籽细看,叫起来,“小西瓜!”是马泡瓜,她好久没见过了。细细的树枝像关关延长了的手臂,灵活地搭上那根马泡瓜的枝条,关关一拉,藤轻盈地划出一段抛物线。再利落地一薅,几颗马泡瓜就落入了关关的掌心。她示意姜籽也来摘,姜籽摘了五六个,两人分一分,拿在手中把玩。说起来,这瓜看起来很爽口,像小青瓜,但吃起来多少还是生涩的。关关没有吃,她把藤轻盈地甩回了不远处,把手中的小瓜抛向了远处,帮它在别处生一生根。
头顶上,青冈栎、云南油杉、樟树、桑树、桧木、榉树等高大的乔木丛生。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大树把这里包裹地像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姜籽隐隐约约嗅到一丝香甜。当这种气味越发浓烈时,两人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桑树之下。
就是它了。这就是桑寄生的来处。
巨大的桑树有笼罩住一切的气度。即便在夏季的午后,它仍将这里的林间梳理地很清凉。桑寄生的骨灰,就在这里。关关担心姜籽忌讳,只说,想让她看看这棵“生”出了桑寄生的树。
然而姜籽敏锐地视觉,发现了桑树粗壮的树枝上,有一座小小的树屋。树屋被刷成了粉色。除了桑寄生的骨灰,里面还有一些粉色的玩偶,粉色的微型桌椅和床,都是桑寄生自己做的,他喜欢粉色。尽管桑寄生的作品里都是清淡的绿色,私人生活中,却有很多粉色的东西。除了粉色的树屋,这几棵树上还有另外几处小房子,关关会定期往里面放一些坚果。动物们偶尔来住,最常见的,是松鼠。有了它们,桑寄生在这里就不会寂寞。
亨利·梭罗曾在瓦尔登湖畔建造小木屋,约翰·巴勒斯曾在河畔小屋演绎众鸟欢乐颂,约翰·海恩斯在荒原小屋里面做关于北极的古老的梦。和自然亲近的人,往往都想要一个小木屋,人在其中远离喧嚣,与自然为伴。桑寄生在去世之后,也实现了这样的生活。关关如实坦露,姜籽也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好奇,“他竟然喜欢粉色?”
桑寄生喜欢上粉色,也是最近两年的事情。他身体不太好了,做事更任性,越发喜欢来森林里这棵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谁都找不到。过去,他总是喜欢穿棕褐色的衣服,和树干一个颜色。即便关关他们拿着望远镜找,也不容易找到他。没办法,关关和他商量,要不要试试穿粉色?不怎么招虫子,在森林里一眼就能找见,像颗明亮的桃。
不想难为关关,他竟然答应了。
“所以,从那之后,每当我需要找他,我就站在那里”,关关转身,指着图书馆的方向,“用望远镜找一个粉色的人。然后,我用弹弓打掉他身边的一片叶子,告诉他,该回来了,有事。”关关说完,忽然想起来要补充一个解释,“他是不用手机的,一直以来,都不用手机。叔叔很神奇。工作的时候,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不工作的时候,像一只躲进水里的鱼,不是那么好找,也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桑寄生不用手机,关关就只能总结他的作息,总结一些找他的方式。比如,村道上擎着花的那个人就是他。桑寄生身体好的那几年,会走上个几里路,去镇上大集买花。他很喜欢那种生的饱满的花果,比如百合、唐棉。他一路举着走回来,就像举一个火把一样,点亮他回村的路。通常,他在傍晚之前就走回来了,赶得上吃饭。如果饭前他还没回来,关关就会村道找一个举着一个大棒槌的人。傍晚,村子里的鸭子也要回家,赶上恰当的时刻,会跟着他一起回来。也不知道鸭子是喜欢花,还是喜欢他,鸭子们总是在他身后拍成一条队,嘎嘎地,带伴奏。有了鸭子,桑寄生就好找了许多。
姜籽听着,默默地把刚才关关做的那束花,放在了桑树下。关关看到,又随手摘了个姜籽未察觉到的藤蔓植物,三下两下,把它编成一只鹿。又随手捡一些叶子,在树下的地上拼出一幅飞鸟的图案。关关常在林间走,真的见过这些动物,对他们的特性、灵性体察精准。编起来、拼起来,都信手拈来。
姜籽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灵活的动作,回忆起一个人。
多年前,她跟随参与的植物志项目组,受邀去海南岛参加一个活动。到林业局一下车,姜籽就被半空燃起的花火惊艳到了。岛上遍布火焰木,开得热烈,落花满地,拾起来一朵细看,每一朵都像穿着火红色大裙摆的金发姑娘。姜籽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摆弄落花,把每一朵落单的红裙舞娘,摆成了舞团。她又随便捡了几片火焰木的落叶,按照颜色的深浅过渡,摆出了一个圆形的舞台。
姜籽彷佛从关关身上,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长大了的样子。她恍惚又从关关的身上,看到了桑寄生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从这样微妙的关联之中,揣摩着桑寄生奇妙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