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课下 辛夷 偶尔躲藏(第3页)
“怎么飞?”二更很疑惑。
“张开双臂,努力伸展,上下挥动,就是在飞。尽管不动,飞不起来,但是,也是在飞。”欧菱没有在意二更有点疑惑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始“飞”。“人太重了,所以刚开始,需要轻轻抬起双臂,以很小的幅度动。然后逐渐地,把手臂张得很开,飞一会,整个人就轻了。”她自己从容地飞了几下,才放下手臂,对二更解释道,“她写过一首诗,就叫《飞鸟》。哦,原来,她或许不想做海豚,想做飞鸟。”
头顶上的飞鸟将停,二更接力,又一次拉动这颗菱角。一阵风适时地吹来,二更眼睛忽然如进了细小的沙子,忽地被激出眼泪。迷濛之中,她彷佛在眼睛不适的几秒中,看到一些恍惚的画面。
旧时教室里,一张小桌上,一个小女孩趴着,在挥笔写着什么。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自从弟弟出生以来,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小房间。我喜欢弟弟,但我不喜欢永远和弟弟共享一个房间,不喜欢最舒适的桌子,永远要让给弟弟。。。。。。”
女孩写下这几句之后,停下了。
停了有段时间,她拿起橡皮,从结尾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心地把句子擦掉。但这太麻烦。于是她重找了个作文本,把旧本子塞到了抽屉里,拿起另一本新的作业本开始写:我的梦想是。。。。。。
她又停住了,彷佛在思考。后来写了什么,二更看不到了。
旧本子在塞在书桌里,在一次辛夷参加的家长会,很偶然地掉了出来。于是,记载了女孩秘密的小本子,也成了辛夷的一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被储藏在辛夷手中的秘密,不经意地在二更手中展开了。
几秒之间,因眼睛入风吹出来的泪在频繁地眨眼中甩了出来,二更再睁开眼,小阁楼里的一切又一次明晰起来。
她像吞下了一大口茶,需要消化,于是坐回沙发上,又一次和欧菱一起肩并肩。
“你喜欢昆明吗”,二更问,“还是更喜欢广州,或者其他地方?”她大概猜到,如果没有辛夷的馈赠,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欧菱未必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欧菱的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对她很好,或许会有她自己的房产,但未必会如此安宁和贴心。
欧菱没有立即问答。长久以来,她知道,和弟弟相比,父母对自己爱多少仍有些区分。这也是她一直留在广州的工作的原因之一。但如果说到最喜欢哪里的气候,和大多数云南孩子一样,欧菱还是想做“家乡宝”。昆明这个地方,冬天冷不了几天,夏天比全国大多数地方都凉爽。欧菱还记得自己在广州的第一个夏天,先是被各种尺寸和繁殖能力的蟑螂吓到,后是被冰激凌的融化速度吓到。她从小区楼下便利店买一个冰激凌,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化得很彻底。她不忍心浪费,于是拼命吃,或许是吃相太猴急,还逗笑了一起等电梯的一个小男孩和她的外婆。
奶奶病重的这一年,她辞职,回到昆明,闲了,常在翠湖坐着。她见过一个外婆给小女孩讲什么是荷叶:“尖尖的嫩嫩的,小时候能炒鸡蛋吃,张开了能给小鸭子们当伞;老了,荷叶飘在水上,水珠在荷叶上,就像珍珠”。
外婆说,“昆明真舒服。夏天可以看白鹭,冬天可以看红嘴鸥。不过它们现在还在西伯利亚。”
小女孩问,“那它们为什么夏天不在,冬天才在?”
外婆答,“因为西伯利亚冬天冰天雪地,所有动物都要穿他们自己的羽绒服才能过冬,红嘴鸥的羽绒服挺薄的,但它们可以飞,可以换地方,可以飞到温暖的地方避开寒冷的冬天。”
欧菱喜欢这样的昆明,这样的人们。她当然无数次地想过,要回来。
“当然喜欢昆明”,欧菱答。
“那你,擅长玩躲猫猫吗?”二更问。
“过去不太会”,欧菱答,“但现在有地方了,或许,也会像我奶奶那样吧,越来越擅长。”
“一个人偶尔躲一躲,不是什么坏事”,二更说,“躲一躲,和自己聊一聊,心更静了,日子反而更舒服。再回来时,面对很多事也更从容。”
“你也会躲吗?”欧菱问。
“嗯,去山上走走,去哪个小镇走走”,二更答,“在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之前,我很喜欢往外跑。”
“是啊,我也总是往外走,往外躲。在大家庭里,也会有一点点想逃的冲动,大概是平时工作的录音棚,太安静了。回到很多人一起说话,一起相处的房,越来越觉得拘束。只是,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二更将那颗菱角在手中残余的触感,又一次细细摩挲了下。现在,欧菱有地方了。一个栖息地,甚至,包括更多秘密的栖息地。她未再多言,秘密,就应该是秘密,就像密室,就应该是独属于谁的密室。
那就只祝福吧!女孩,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