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课下 辛夷 偶尔躲藏(第2页)
欧菱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忧伤,她继续说道,“她的肝病是开始从66岁那年不好的。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给她读书。”
欧菱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之后进入配音行业的,科班出身的她对于任何一本书的处理都能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当朗读对象是辛夷时,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要求自己对音色、语速的处理,更加贴合病床上她的状态,对于字句的精微处理,都要饱含爱意。她想让自己的语言变成春雨,柔柔地服帖到奶奶身上。她像回到刚毕业试音时那样,开始紧张,甚至有些拿不准要读些什么。
辛夷有个从年轻时候就有的爱好,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欧菱读了东野圭吾的大多数作品,也会读些其他作家的,比如《斜屋》,《钟表馆事件》。那时辛夷的精神和身体情况都还算积极,听到熟悉的探案小说的某个篇章,辛夷时常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还有3个人死了,就会剧终了”。
随着辛夷的病情逐渐加重,欧菱在悬疑作品的选择上更慎重。她给辛夷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空屋》。这是一个看似悬疑实则温暖的故事。主角的妻子用极大的爱与尊重,赠予了丈夫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设计空间,再度激活了他的人生。欧菱选择这本书,因为故事没有什么巨大的悬疑情节,没有情绪上的刻意起伏,尤其是,没有一个人受害被杀害,故事的最后反而是一个人精神意义上的重生。然而《空屋》读完之后,辛夷的生命已然快走到尽头。
所以她换了汪曾祺的散文。辛夷是广南人,但后半生都在昆明度过。所以欧菱会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读他如何写昆明的雨,写昆明街上拿着花走路的人,写院子里寻常且茂盛的花花草草。
最后,她选择的是《最后的哲学课》,一个面对死亡的哲学家给社会留下的一份无比豁达的精神遗产。
“我一直追求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社会性的,更多的是理智上的。我有很多朋友,也爱跟大家一起玩儿,但是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学会做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在心灵深处保守一片孤独的天地,让自己安静下来,默默耕耘自己的思想,冷静但热情地看待这个世界一不带任何幻想和猜想,同时又非常积极地去活。”
“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读到这一句,欧菱停下来,轻轻地问,“奶奶,你想成为什么?”
她知道此时的辛夷并不能说出话来,却仍很想问。奶奶是一个很会藏起来的人。如果她想静一静,你总是找不到她。所以,她或许会想当一个很会藏在深海的海豚,或者,很会穿行在森林里的松鼠?总之,得擅长若隐若现。
“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关注自己的意识,关注意识内容的修缮,让自已纯洁地感受世界。大家要相信自己的渺小不是卑微,因为恰恰是渺小的个人能凭借心中的道德律,媲美浩瀚的星空。我想这才是小大之辩的至理。庄子、薛定谔及暗淡蓝点,指向的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欧菱读着这几句,回想起许多年前,当她去读大学时,辛夷送她,和她讨论过自己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在怎么来的吗?我问过你爷爷,它来自一首歌,《采红菱》,是过去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老歌。昆明有条路就叫红菱路。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心里,菱是很好的字。菱角是水中洁白的宝藏。你也要记得,你是被人爱着的。走多远,都要这样记得,不要怠慢了自己。”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地和她讲述她的名字多么美好。
“死亡是融入生命的洪流,是生生不息,它不是一件值得我们忧伤的事,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通过音乐、艺术、诗歌,表现的都是同一种思想,“我是万千逸动的风”。所以大家要积极地面对人生,更豁达地面对死亡,死亡是人生一个非常有意义的结局和开始。”
辛夷被宣告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之后,全家人心都悬着。反而是她自己,成了最从容不迫的那一个。她甚至还能主动地安排自己最后的人生要如何度过。最后一本书读完,辛夷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她走得很安详。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尚未从云层中升起,但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
那天,当欧菱读到“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辛夷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
欧菱知道,这是辛夷在告别了。
二更静静地听完欧菱的讲述。或许是因为欧菱那些可爱的比喻,诸如带鱼、海豚、松鼠,她眼前浮现的,并不是一个老者临走之前的病弱样貌,而是亮闪闪的,一头银白头发的老人,背着身子也背着手,走在林荫道间,渐行渐远的身影。
“小佘老师,我知道你的”,欧菱似乎整理好的情绪,并打算换个话题。“我毕业之后接的第一个纪录片的配音,文本是甲方请你做的。所以,我第一个赚签的商业单和你有关。倒也没有特意关注制作团队的每一个名字,只不过,你的名字很特别。再加上,当我读到那篇文章的开头,觉得很有趣。它讲一个人在烟花三月到苏州,坐上公车上,路过36站去镇上见一个年画老人家,看他如何用朋克式的色彩画老寿星,用自己调过色的青绿色写李白的诗。我看了一眼写文案的人,二更,也是个有趣的名字,就记住了。回来昆明时,因为奶奶的病情,我时常需要在读书之余散散心。听说石房子改造了,还对外展览,我就去了。结果,又一次在策划团队名单里碰到这个名字。起初,我并不想打扰你的。只不过,奶奶离开后,留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我才鼓起勇气,想试试看。”
“那么确定是我吗?”二更问。
“自然,也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我那时想得很简单,如果是个女性,那应该就是一个人了。当然这并不严谨”,欧菱说,“我挺喜欢文化类纪录片录音的。不过之后签了公司,就转做文学类有声书和广播剧了,这几年,一半精力还会录游戏。离最初的入门路,反而原来越远。
我奶奶去世后,我情绪很差。接到方律师的电话,又知道了遗嘱宣布的附加条件,我一下子就懵了。我今年27岁,谈得来的朋友,年纪都差不多。能找到你,而且真的是你,我特别感激。
谢谢你能来,小佘老师,或许,你也是奶奶送来的礼物。所以,我照单全收。”
感觉完成了一项老天临时派来的任务,二更十分放松。她将头往后仰,想找一个更加放肆且舒服的姿态。但她几乎在沙发上平躺时,目光被一只白色的木质飞鸟吸引了。
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飞鸟,白色,木质,用透明的鱼线固定,就在她们躺着的沙发背后,一直隐身得很好。如果不是这飞鸟身下,坠了一只风干了的黑色菱角,它或许还能继续隐身。
二更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那只坠在鱼线下的菱角。菱角本身不大,风干后更轻。它是一个机关,拉动它,飞鸟的双翅上下翻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菱角脱手后,它还能继续飞一会儿。真是个很有童趣的小玩具。
欧菱也很好奇,起身和二更一起研究。和二更发现的手动拉线起飞方式不同,欧菱在寻觅,阁楼是否有窗。果然,斜着的窗户可以从底部撑开。随着一阵风被放进来,轻巧的鸟儿在将停时,又被吹动,又一次飞起来。
欧菱一时有些愣神,她想起,几年前,在录制一本建筑文化相关的有声书时,她曾读到过这样一个知识点:菱角生在水中,在古代,人们会把菱角挂在木制建筑物的飞檐,取水能防火之意,庇佑家宅平安。在她的新家,菱角或许也有此意,并且,多了一些趣味。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飞翔的鸟儿似乎在低声叫着。菱角,本是沉水的植物,如今,它飞在空中。躲起来的飞鸟,只要遇到风,就可以飞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飞给自己看,不为了谁。
“我们也来飞”。欧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