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课下 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第3页)
--阿宋
此外,还有一块油画肥皂,很特别,包裹它的画并不来自于姜籽,而是一位小朋友。
《日暮》是一位法国艺术家的作品。这款香皂的旁边放着一幅《日暮》的临摹作品。
原作中的有些驼背的看似老妇的女人,变成了少女,她仍在海边看日落,标志性的红房子色彩更艳丽了。原作的画面有一种烛光里的朦胧感,色调如日落的昏黄,厚重典雅。然而这幅临摹作品中,所有静默的、下沉的部分似乎都有了神奇的起色。女人并不驼背,背很直,她的腿很短,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被抱到了礁石上,小短腿荡悠着,够不着地。
原来一抹深蓝色蓝点一样的头巾,变得很大,成了浅蓝色,像是一个温暖的帽子把孩子的头稳稳地包裹,不沾染一点海风。原作中,落日的晚霞从海水到天幕,有丰富而复杂的层次感,像是对于人生五味杂陈的回望。但临摹作品的处理没那么复杂,直接采取了大量的红与黄,直白热烈,没有过渡,直接碰撞,碰出了卓越的生命力。整个作品,全是绚烂,没有朦胧。
小朋友临摹的是日暮,却画出了日出。
小朋友两年前因病去世了。父母在来昆明旅行时,碰巧走进了正中间。她们询问,师傅可以将一幅画复原成为一块油画香皂。香皂的香气,来自于玫瑰。很多人在这幅朝气蓬勃的画作面前驻足,感受着也让人心动亦唏嘘的一抹绚烂。
展厅里,所有的香气都很朴素,并不刻意地想去吸引谁,而是作为单纯的私人记忆,独处式地存在着。来客们在这些味道里,试着去闻,闻到一些可爱的人,闻到独属于她们的那个宇宙,闻到自己的想象力,也闻到了自己怀念的人和事。
二更也贡献了特别的香气。
一个小盒子里装了一份线香。隔着盒子,能闻到一种龙井茶的味道,但不止于此,还带些香甜。
白岑的笔迹写了二更口述的故事。
“我的父母是因为爱结合的,我的母亲甚至为爱私奔,从江浙跑到了北方。但再好的爱情,也最终要被揉到真实的婚姻里。
从我记事开始,他们就在吵架,从不避开我。
我妈是个记者,教育水平不低,见识也很广泛。但你能想象吗,他们吵架时,她还是会大喊大叫,摔摔打打。我总是很熟练地躲到隔壁屋子里去。
也还是会害怕。我记得那时家里有一款线香,龙井茶的味道。我就小房间里默默点香,并不是为了闻味道安神,而是一点一点地去戳图画书里小孩的眼睛,燃烧着的香头戳破画中人的眼睛、穿过纸面的一瞬间,我会感到安心。
现在回想,这画面真的畸形。那个小孩儿,一定很奇怪。
但我并不忍心责备她。她在她那个闭塞的童年里,在努力安慰自己了。
我没见过哪一部影视剧曾经用过这样的画面讲述一对父母吵架对孩子造成的阴影。如果我是导演,我大概就会这样表达,一幅具体也很诡异的画面。
如果没有这款香,或许我这辈子对龙井茶,都是这个印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款线香重新定义了我对香气、对线香、对龙井味道的理解,它拉着我,走回了一条舒适的路。谢谢!”
二更记得那晚,在结束拜访之前,白薇听了她的故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不久后,二更收到了一份快递。
一块叫做夏夜的香皂,也是一款油画皂,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底色介于紫色与蓝色之间。油画里有一条江,几个小人。江是盘龙江,人是江边摸鱼的人、湖边坐着聊天的人、以及江边“鬼市”(鱼龙混杂的二手货品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一只白色的飞鸟,飞过这乱糟糟却可爱的人世间。这是白岑最近做着玩的试验品,还算成功,切了几块,权当赠品。
主角,则是这款龙井味道的线香。
回到家,蹲在窗前,她点燃了那根绿茶香味的线香。距离她小时候在父母的争吵声中点燃线香,大概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了?细嗅那藏在其间的香甜,似乎是青梅香,又带着一点迷迭香的梦幻感。
那晚,二更在绿茶香中,做了一个梦。
她回到了正中间,早些年前的小院里。只有一间门面房,后面是一个院子。推开后门,走入院子,植物们和她打招呼。熊童子在慵懒地晒太阳,万重山岿然不动,月兔耳的绒毛泛着银色的光。健壮的紫玉,栽在一只很大的湖绿色陶土盆里,底盘稳重,看起来是爷爷辈的。旁边几十个小罐子里是它生出的子子孙孙。院子里弥散着寂静的香气,米兰,夜来香,瑞香,桂花,九里香,腊梅,桂花?似乎不同季节、不同类型的香气,都在此间兜转,但并未打架。
一个女人,在无人的芬芳的院子里。觉察到有人来,她转过头来。女人有点瘦,鼻梁很高,丹凤眼,眼神带着一点点忧思的样子,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女人和她聊天。她无法回答,无法提问,只是听。
她说,自己外出的那两年,在外一边打工一边游荡。一个好心的大姐收留了她,在一家老社区的杂货店仓库里理货。
那天,镇上有一场葬礼。
逝者是一个瘫痪在床三年有余的老人。她跟着那位大姐去慰问老人的老伴,大姐在前安慰,她在她身后,帮忙提着几箱牛奶小蛋糕,听大姐安慰老人的老伴。她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全是皱纹,原本和谐的眉眼间距在岁月里被挤压,有些三角眼。她絮絮叨叨讲述第一天吃了一碗面,第二天吃了一个鸡蛋,将男人什么时候回光返照,什么时候又不好了。来人便说,逢人就要重复一边,好像在向天表明,她尽了心。
大姐后来偷偷和她说,这个女人恨了他男人一辈子,逆来顺受,并不幸福。他死了,她没有掉一滴泪。这老板虽生得瘦小,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岂料一年年地,竟干瘦地越来越像个老鼠干,也怪让人心疼的。
大姐和她在屋顶上听着哀乐晒太阳,看楼下的人,打牌的有,抽烟的有,如果没有禁令村里的假哭丧队,哭丧的陌生人也会有。老人九十岁走的,喜丧,人们有说有笑也没什么。其实没有人在意死去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在那一刻,从一场喜丧当中突然明白了。她不想一辈子活在谁的身后,在怨憎中度过人生。她想站在喜欢的事物的正中间,为自己活。
女人说,植物只是生长,喜欢水,就会倾斜过来,喜欢阳,就会向阳伸展。它们有人们喜欢的味道、不喜欢的味道,开人们喜欢的花,飞不喜欢的飞絮,统统都不会改,该如何仍如何。就像紫玉垂着,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不需要另外的什么支撑,根本不会感觉到,因为它在做老天给的本性应该做的事情。一旦紫玉开始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它就有可能会掉了。
她不想掉。她要好好活。
她要站在她喜欢的香气的正中间,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