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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课上 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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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安静,但这件事一下子炸开了锅。流言蜚语不断。有人说,想不明白,只有生完孩子男人发现不是自己的种,离婚弃子而去的,女人为什么要走?更何况,婆家家境还不错。有人猜是夫妻吵架或者婆媳失和,没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女人的确回来了,但那是在三年之后。婆家不接,娘家不接,丈夫已宣告和她事实离婚。

又一时,流言蜚语不断。与人说,她当年跟着跑的男人不要她了,半路被抛弃,有人说,着女人就是离不了男人,于是又回来找了。

再难听,女人也不在意。

她在家附近的地方租个了院子,做起小生意,卖香皂、香水、沐浴露、洗发露。样子时髦,香气多样,香气带着她闯出了流言蜚语。渐渐地,小店成了周边最叫得上的洗化店。赚到的钱,一半经营店面,养活自己,一半都交给了一双孩子的奶奶,用给孩子的吃穿用度。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双孩子的父亲在朱瑾回来后一年,就因车祸去世了。孩子的成长除了靠奶奶家的积蓄,就是靠妈妈的店增补了。

在孩子奶奶的心理,前儿媳、孩子的妈,好歹算是回来了。儿子离世,虽有两个女儿,但都已外嫁,一个在广东,一个更远,去了北方。她不得不和归来的儿媳相依为命。好在,这儿媳虽然怪了点,也不和孩子一起住,但赚得钱除了打点店面,都放回了这个又以奇怪的姓氏粘起来的家。

一连数年,孩子的奶奶渐渐开始重新接受了这个儿媳。接受她“鼻子有点毛病”,接受她“身体不太好”,接受她“她喜欢安静”。奶奶的口风,渐渐变了。最后,奶奶和白岑的口径统一了,“你妈妈这个人,有点特别,就是特别好静,闻不得太多的味道”。停在这个说法上,奶奶不再动摇了。

“我还是很别扭的,一个没妈的孩子,小时候受过多少流言蜚语,她即便回来了,我也很难不恨”。白薇坦诚地回忆道,“我被迫理解了我妈,和我奶一样,我们都是因为我弟。

有一天,我弟和我说,那个同学闻起来像个不新鲜的茄子,还有个同学闻起来像桉树,还有那个谁,闻起来是西瓜切开时候的味道,挺好闻的。

我把这件事当个笑话,讲给了奶奶听。我奶奶说,他在说谎吧?我立马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弟弟从来不会撒谎。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对我撒过一次谎。他一定是闻到了!我永远忘不了奶奶看着弟弟的表情,彷佛天破了一个洞。”

奶奶在那天,开始懂了,为什么自从白岑从上幼儿园开始就经常睡不好。那时,孩子小,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上了小学,按大人的说法,‘开始渐渐懂了事’,他才会开始和她说,闻到不好的味道,会睡不着。随着白岑渐渐长大,可以理解更多人事,并且用简单的语言表达出他的感受尤其是嗅觉,白岑身上追随朱瑾所展现出的嗅觉敏锐度与其他的人生触感,被奶奶和白薇逐渐发觉了。

“我嗅觉一般,但直觉还不错。我渐渐发觉,这个家里四个人,弟弟和奶奶都开始理解我妈了。弟弟是天生就理解,奶奶,是因为弟弟的反应,先是产生了恐惧的联想,之后无可奈何之间,接受了一个事实:一个嗅觉敏锐的母亲生出来的儿子,很遗憾,和她很像。

看到奶奶那种天破了一个洞的复杂表情后,第二天,我去了我妈的家,也是她的店。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她。店不大,就是我们小时候开在街边的那种普通的小卖部的样子。快走进去时,就能闻到香皂的味道。这家店像是被一个香泡泡裹起来了一样。香气,有桂花香、茶香、薰衣草香、薄荷香、苹果香、柠檬香、松柏香,基本上都是植物的味道。

我弟弟,早就常来这里了,他可以在这里呆很久,说这里的味道干净,他喜欢,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服。可我闻不到。我当然气馁。然而,我从气馁之中,我对母亲和弟弟开始尝试去理解。”

从白岑、白薇七岁开始,一家四口就一起吃饭了。之前,一日三餐也都是朱瑾买好了送过来,只是那时碍于和女儿、奶奶的关系尴尬,她只送饭,不留人。她开着一家有香气的店,平时就睡在店里。她不再畏惧别人说什么,店名,后来改了,就叫正中间,不怕显眼,一个因为嗅觉害怕这个世界的人,也可以站在香气的正中间,面对这个世界。她的钱没少给孩子。白薇、白岑小时候用的东西总是最新鲜的,最流行的铅笔盒、最好看的笔、最新奇的涂改液和转动笔。物质上从未亏待,陪伴也是没少的,接送孩子,送饭做饭,包括去家长会。她只是不在家里长住,睡觉时回自己的店铺。除此之外,她与一位尽职的母亲倒也无大差别。

在那之后,白薇对母亲的感受,总是带香气的。

她的头发乌黑,一直用侧柏叶的肥皂洗头,有一种中性的木质香气。她喜欢吃云南的茴饼,喜欢小茴香做饭的独特香气。她喝水也喜欢有点味道,菊花、陈皮、玫瑰,很多做饭的香料会变成代茶,比如肉桂、木姜子、折耳根、还有番石榴茶泡水。她甚至会自己做木姜子香薰、番石榴香薰,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她只自己用。她出门总是喜欢带小桔子,剥开,不吃,大多数时候,剥开了都是分给别人吃。这样可以迅速地把周边的味道变成小桔子的清新味道,橘子皮收好,一路带着。朱瑾老了,也是个腿脚很好的人。走在路上,如果遇到什么不好的味道,比如烟味或者浓重的异味,她的脚步就会突然加快,急速往前走,看起来彷佛有了什么急事。

正中间小店,从起初一个小门面,扩建呈了一个小院。起初,院子里总是晾着橘子皮,店里的橘子皮香皂一直卖得不错。这几年,她和翠湖周边所有卖橙汁的店关系都很好。回收来的橙子皮也晾在院子里,她会做出自己很喜欢的香薰。后来,一款她自己做的橙皮车载香薰,在店里卖得很好。

白薇上大学的时候,带了朱瑾送的自制香皂,全寝室都在用。后来毕业多年,室友还会问她要。其实这些自制香皂的味道超市里也能买得到。但朱槿做得留香更久,味道也更淡雅。一米之外,闻不到,靠近了,或者一直放在洗手间,就会时常闻到。用它们洗过手之后,看书、打字时,自己会闻到,但别人在社交距离外都闻不到。

这香气彷佛有自己的性格,一种特别恰当的内秀,和香水不太一样。香水,是人是狗都闻得到,是远或近都能闻得到。喷多了,人走进电梯,整个电梯里的人都不得不闻。当然,这样也很好,存在感很强,适合很想要张扬一下的时刻。但朱瑾做的香皂,带着一种有区分意识的香气,让人可以筛选,谁可以走近你。

“我和我男朋友就是这样认识的。当时我在图书馆借书,他的一本书掉下来,我帮忙捡起来,手上的香气自然地被他闻到。他问我,这是什么香气,很好闻。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我们闹掰了,我很坚信,他这辈子可以闻到千万种香气,但绝对,不会,再有和我类似的香气了。这是他犯错的代价。

所以,他死皮赖脸地找回来了。

我的嗅觉没有我弟和我妈那样敏锐,但直觉或许还不错。一旦慢慢开始理解我妈,我就能感受到她和我弟弟身上自带的那种纯净。她们这样的人,鼻子里不带什么杂质,所以才能极度敏感。但水至清而无鱼,太纯净了,向外看去,才会产生不适、害怕、忍受、排斥等等很多感受,包括痛苦和崩溃。

从家庭的角度看,一个母亲抛弃了孩子、婚姻,她确实没有做好。但从她的角度来看,努力过了,但依旧要离开她实在无法承受的生活,大概,也无可厚非吧。

我初中时,喜欢听孙燕姿的歌。有一首歌叫做《逃亡》,我想象歌里的画面,一个女人开着车,一直开一直开,到世界的边缘。然后她走下车,面向那个逃离的世界,松了口气,张开双臂,好好拥抱了自己一下。

现在,我想象离开小时候的我们的那个母亲,大概就是这个形象。我试着去感受她那时候的冲动、痛苦、恐惧、无可奈何。我想,她一定经历过彻底的孤独与艰难的抉择。我也能感受她在回来之后,拼命给我们补偿的那颗心。我的心结,渐渐打开了。

我妈去世之后,我和弟弟去收拾她的房间。没有一个腐烂的东西,全部都在保质期内。衣柜里、衣服上,任何东西上,都没有任何不好的味道。

她挺厉害的,是吧?而我只是在成长中,慢慢地追上了她曾经的痛苦,尝试理解她,并接受了她的各种补偿。我们算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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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是动物的本能。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不喜欢的味道,对生命有入侵性。朱瑾让自己从一个被入侵者,变成一个能够主动去做选择的人。与其压抑自己的本性,泯灭自己的需求,不如试一试以另一种方式,活出自己的一生。对于并不顺畅的命运,对于不同于常人的本能,朱瑾勇敢地做出了她的回应。二更心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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