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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课上 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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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位置恰在栈道的“中点”。不只是距离上,也是风格上的。正中间以东,多是社区老店,杂货店、副食店、阿姨经营了十几年的理发店,以西,新开了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文创小店、蛋糕店、糯香茶饮店。糯香茶散发着小狗小猫脚丫子的味道,上头的人闻着味就过去了。

入夜时分,香皂店在仍然热闹。门口卖茉莉花的婆婆,吃过晚饭又回来出摊。香气浓郁的小朵茉莉花被串成的项链和手链,青白之间的香气与婆婆头上的多彩刺绣方巾,成了正中间香皂店的天然招牌。时不时就有游客被吸引,走入店铺。

“我其实希望店里安静一点”,白薇说。写明信片的女孩,出来迎接二更。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垂直长发齐肩,圆脸,杏仁眼,身上系了一只墨绿色的工作围裙。

不久之前,一档旅行类的综艺节目中,一位男演员展示了自己的旅行三件套--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的小香皂,不足拳头大。还有一位女喜剧演员出身的女演员,也在综艺节目中分享自己的护肤心得,说自己卸戏曲妆从来只用香皂。从去年年底,正中间香皂店就开始被这两波风潮轮流带热了,每天客流量蹭蹭往上涨,来到还都是年轻人。

白薇指了指店里最深处的一间工作室,男孩背着身在做一款手工皂,隔着一段妥善的距离,工作室周围围了一圈女孩子,眼里似都冒着金花。大家在轮流传递着一个柠檬黄颜色的便签本,每个人都撕下来一张,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这便是今天去送香皂的男孩子,白岑。

“他不喜欢说话,人多了,更不喜欢。所以工作室旁边放了一打便签纸,客人们把定制的需求写在纸上,他如果有沟通需求,也大多拜托我再去确认。”白薇解释道,“尽量不让彼此开口说话。所以呢,坊间传说,小哥哥好看,可惜是个哑巴。”

“他不介意?”二更问。

“不介意。他嘛,首先,有些社恐,其次呢,他对气味很敏感,有时候会碰到口气不太好或是身上香水味太冲的客人,自己为难,又怕冒犯到别人。现在好多客人都是年轻女孩,你也知道,现在好多女孩子节食,肠胃不好,口气挺重的。”白薇叹了一口气,“其实,女孩子身材健康就是好看的,对吧?现在呢,我们处在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了,来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哑巴小哥哥的事,我倒也不好意思戳破了。好在,他应该不会露馅。”

白薇提议,先带二更在店铺转转。两人在一楼的商品柜之间,行云流水般地穿行。货架柜台码得很整齐,每一款香皂都不同,打眼一看,有种和百货店相似的五颜六色的复古繁华感。店里的香气,浅浅的,有意无意地浮动着,你想靠近,它又躲开。不似任何一家商场的香气,明晃晃地让你嗅。有香气的香皂都被收纳好了,包上了老式的外包纸,互不打扰,人走近了,刻意靠近,才能嗅到它们各自的气息。

二更产生了两个奇妙的感受。香皂的包装,让她想起小时候收藏过的闪亮的糖纸,以及抚平那些糖纸时珍视一种小巧事物的感受,她顺带着回想起许多自己小时候喜欢的、珍视过的许多如今不值一提的小物件,比如,某个透明色的玻璃球?此外,尽管一楼展柜数量不少,人走在其间,却似乎能自动识别出一条活泼的动线,人会变成一条鱼,自由自在地行动,如同走入了晚风。

“去年人流量多了,我们凑着年底隔壁栈道施工,短暂地闭店,重新设计了店面。我弟找了一群小学生来玩,在店里丢了几个超市购物物车,让它们随便移动货柜和购物车。他以购物车停留位置的底本,设计了展柜的摆放位置。”白薇介绍道。“效果还不错,对吧?现在,一楼主要是一些经典香皂的展示,以及我弟的工作室,二楼有手工皂体验区,还有线香塔香、香薰蜡烛、香囊的制作区域,要不要去看看?”

二更跟着白薇往最里处的楼梯走,上了二楼。白薇将二更安置在一处能看到香樟树的窗前,又端来两杯番石榴茶,一杯递给二更,一杯留给自己。“我弟喜欢这个味道。他对味道,和我妈一样敏感。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是芭乐闻起来的味道,二更啜饮一口,不是芭乐吃下去的味道。她拿着杯子细看,茶包里是番石榴的枝与叶制成的细小碎片。

去送信物,是姐弟俩一时冲动的决定。她们觉得,自己的母亲也值得被看到。尤其是白薇,她年少时对母亲一度不理解、误解,甚至产生过少女时期天真的仇怨。毕竟,朱槿“抛弃”两姐弟时,她们还很年幼。她是个狠心的母亲,这一点,找不了任何借口。但成年后,作为一个女性,她又开始缓慢地,理解了母亲。在此后母亲的漫长和解与相处中,白薇拼凑出了朱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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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才两岁。

朱瑾离开家时,是决绝然的,也并不光彩。她像一个狼狈的兵,落荒而逃。那时她的状态很差,被混乱的气味彻底击垮了。

朱瑾是一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像一个动物,她对这个世界有非常有明确的边界感。所谓边界,并不是因为好与坏或者关系的亲疏而定的,是依靠气味。

她可以闻到远距离的不同气味,能闻到人类身上不同的气味。这不只是男性的油脂分泌与代谢比较快产生的味道,或是谁不小心放了几个屁、一晚上没刷牙的味道,她觉得,人本身就有不同的气味,身体发肤的天然气味、身体与精神健康情况所反映出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每个人都有复杂的气味。

在没有生育之前,朱瑾敏锐的嗅觉像是乱糟糟的幼儿园,虽然吵闹,但她勉强可以忍受,无非是活得不快乐罢了。毕竟,她认为人类世界就是需要幼儿园,对吧?她一直如此说服自己,刻意地不去注意。她会用香皂的味道来安抚自己。

朱瑾还是个年轻女孩的时候,街上流行一些国产香水,玫瑰味,绿茶味,薰衣草味。过得好的人已经能出国旅游,还会特意带回来一些法国香水送给她。她试过,都不喜欢,绕来绕去,还是用回了最简单的香皂,桂花香气的,栀子花香气的,柠檬香气的。香皂洗完之后很干净,让人联想到一些洁净又单纯的感受,比如被子很暖和、篝火在燃烧,鹅毛大雪下在保暖密封做得很好的窗外。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生育。大崩溃发生在朱瑾生完孩子之后。

很多女性在怀孕时,五感的敏感度会突然放大。女性在怀孕后,身体各项机能会因雌激素的变化而产生变化。一些孕妇的鼻子比动物还灵敏,比如,隔着几百米就能闻到刺鼻的烟味,比如邻,居在隔了挺远的厨房做饭时,她能闻到厨房里用的事花生油还是调和油。客观而言,这种突发的敏感对胎儿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朱瑾在怀孕时,嗅觉反而没有那么敏感,相反,一度退化。这让她放松了警惕,一度乐观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开始走向正常人的嗅觉正规。何况,她怀的是一对让人无比欣羡的龙凤胎。她甚至乐观地判定,这是人生给她的某种补偿。可惜,事与愿违。自从顺产后,一股无比浓重的血腥味冲破了她的嗅觉系统,一时间,所有味道都被放大了1000多倍,报复性地向她袭来,像是在讨要孕期被回避掉的关注度。

这场突袭远远超过了她生理与心理能够承受的程度。自从生育后,她虚弱的身体不仅要完成一日多次的母乳与时刻照看孩子的任务,还因嗅觉的残酷突袭,承受了巨大压力。她在极大的焦虑情绪下,产生了严重的躯体反应。她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时常被噩梦惊醒。她时常梦见旁边睡着的丈夫、孩子突然变成了腐尸,她在梦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嗅觉上的强烈刺激,醒来后,心理上恐惧在暗夜汹涌而来。而她必须克制,不让这种恐惧影响到身边的一双孩子。

就像是每天超过双耳承受能力的尖叫声在耳边狂浪般翻涌,由嗅觉产生的生理上、心理上的痛楚,与生而为母的责任相互拉扯。她每日都在煎熬。但没有一个人理解她。她试过倾诉,但无论是对丈夫、婆婆还是妈妈,她收到的回应,首先是不解,接下来必然是指责,“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就你娇气!”“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谁家儿媳像你这样?”“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起初,朱瑾的方式是忍耐,一忍再忍,忍耐产后恶露、漏尿的味道,忍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这样说,更让她痛苦,这是很多母亲深爱的味道啊!忍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忍受给孩子换尿布的味道,忍受自己身上因为健康状态持续不佳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二、三十多年前,人们对心理健康的关注尚不深入,对心理问题的正确认知尚未普及。朱瑾只能用反复的自我否定来“安抚”自己,让自己变得“正常”,这又极度加剧了她的痛苦与焦虑。人生,陷入一个无解的闭环,她不断地陷入深渊,每一天,都比往日更深一寸,始终拔不出来。

这对让人羡慕的龙凤胎长到两岁时,她的自我质疑与忍耐临近了极点,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甚至一度嗅到了自己的“死气”。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了。

她做了大逆不道的选择:离开家庭。一个寻常的夜里,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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