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课下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3页)
那时,黎檬刚回国,在一家心理咨询所就职,闲暇时间,负责一个公益性质的音乐治疗小组。组员里有几位残障人员、慢性病的老年人,还有语言交流有障碍的人。罗姐比较特殊,她属于听觉高敏感人群,大半生饱受生活噪音困扰。小组成员全是女性,最小的20岁,最大的60多岁,在黎檬温柔的引导下,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讲述自己遇到的困境。
罗望子是第一个开始讲述的人。她从三十多岁离异后一直到六十岁,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居住的。这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
听觉很灵敏的人,日子要比寻常人辛苦得多。比如,和人一起住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她而言都很难。对方的咳嗽、隔壁房间说话的声音,都特别刺耳,让她忍不住要去关注。说得极端但诚实一些,“如果对方是一个呼吸粗重的人,他的存在就会非常明显,喘气会变成一种非常大的干扰---尽管这样说很奇怪,但,多一个人喘气,对我来说,地球真的会爆炸。我从中年时,就已经彻底崩溃,完全受不了了。”
很多人年纪大了会耳背。她的听觉反而变得更加敏感了。她放弃了婚姻,不断地搬家,不断地加固家里的隔音设备。然而,这些只能缓解她的痛苦,她似乎始终在和这个世界对抗,越来越疲惫。
罗望子说这些时,神色十分沉静,似乎那些痛苦和困惑都是轻飘飘的。但黎檬知道,这是她的人生,她忍耐着、抵抗着、至今无法寻到解药的困境。她能理解这个女士静如湖水之下的痛苦。
但让黎檬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喘气是个错误”这句玩笑话,在老罗这里是一个事实。她对人类的呼吸也会很敏感。她自己的呼吸是极度柔和的,几乎看不到呼吸的动作。大多数人的呼吸,与之相比,显得很是吵闹。罗望子的这个特点,在专业的呼吸治疗看来并不是坏事。相比很多人的呼吸过度,罗望子在静处时的呼吸可以不被别人觉察,甚至不打扰到自己,这是只有少数人可以做到的理想呼吸状态。
人群散去,黎檬忍不住问她:“您还好吗?”见对方诧异,她指指鼻子,“您的呼吸声,很轻”。罗望子大笑,靠近黎檬,开玩笑似得说:“不好意思,被你发现了,我在息屏充电。”
两人就这样相识了。在这次公益服务之后,黎檬收获了一位忠实的客户。
黎檬是一家公立医院的医生,医院只有她一个人从事音乐和声音疗愈方向的心理咨询。她本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性格,再加上留学归来,人事不熟,工作环境里没有同领域的同事,一连三年,她就像合唱团里面演奏三角铁的那个人,看上去不重要,也没有太多人了解,处境比较边缘化。
老罗在她坦诚了这一切之后,依旧给了她信任和鼓励。这让这个年轻医生尤为动容。黎檬追问老罗信任她的原因,老罗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感谢你关注我的呼吸”。
此前,罗姐已经做过各种检查,也接受过一些治疗,效果欠佳。黎檬试着去感受老罗的困境,为老罗设计一种不同于过往,更为日常化的疗愈方式。每周,两人都会进行一次声音主题的谈话。每周,老罗都需要提交一份声音作业。这项声音疗愈持续了两年多后,罗望子的情况有了明朗的改变。此后,她坚持这份声音多年,紧绷的精神状态日益舒缓。
“真的可以彻底好了吗?”二更问。
“当然,没有。但听觉上的极度敏感带给她的痛苦,被控制在了适度的范围内。”黎檬解释道,“大概,像是,菜市场里的苦瓜吧。菜市场里一直都有,只不过,她可以绕过不买,甚至,不必绕过,不买就是了。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呢。”
罗望子在听觉上的极度敏感与其造成的噪音敏感,毕生难以摆脱。黎檬设定的疗愈目标是,如果,罗望子的人生注定是一座孤岛,那就这样好了。但孤岛也有不同的类型。她可以是一座被温柔海浪声包裹、保护和陪伴的孤岛。四周的海潮声,昭示了她的寂静孤独,亦是她与外界沟通的一种媒介。她可以创造有距离感的声浪链接,让人生偶尔热闹,适度降噪,大部分时间,保持安宁。
和罗姐相处了多年,黎檬也收获良多,她已经成长为一位资深的声音疗愈师。
在国外留学时,黎檬攻读的是音乐治疗。浅显地说,音乐治疗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主动性的,比如,一个人去演奏简易的乐曲或是歌唱发声,从而得到身心的疗愈。另一种是被动的,疗愈师有针对性地为来访者提供适当的音乐引领,让对方在聆听中得到放松。
在公立医院工作的时候,黎檬曾用音乐疗愈辅助治疗过焦虑症、抑郁症、自闭症病患。但这些工作开展得都比较浅显,往往只能作为其他医生的辅助,显得可有可无,至多算是锦上添花。自从罗姐出现后,黎檬在罗姐的帮助下,成立了自己的声音疗愈所,并请罗姐为其起了名字,“远志”。罗望子告诉黎檬,远志是一种小草,开紫色的小花,可以做药材,煮了喝,安神、祛痰、消肿、助眠。别看它小,它恰恰是罗望子和所有被声音困扰的听觉高敏感人群的人生良药。用对了,善莫大焉。
最初,“远志”在盘龙江边一处红顶建筑里。那朵蘑菇般可爱的球顶建筑里,藏着上世纪末千禧年流行的旋转餐厅。这些年,餐厅和楼下宾馆相继停用,换成一批艺术工作室、纹身工作室进驻。晴天时,红球屋顶倒映在在碧绿江水中,风一吹,倒影就晃动,像小朋友涂色不匀的水彩画。偶尔,一家的老的滇剧团会在江边吹吹打打,路人就是观众,观众多少,妆发都是全的。偶尔,江边还有老人家在唱歌,不好听,却让人感受到快乐。那些跑调啊,杂音啊,似乎会被滔滔不绝的江水稀释。罗望子和黎檬觉得,这样的地方,做个声音实验,甚好。
黎檬邀请罗姐和她一起制作以及体验声音疗愈会用到的一些乐器。比如造雨器,那是一段空心的树枝,里面的小颗粒沿着螺旋形的路径滑落,会产生一种很像自然雨声的声响,可以缓解人的焦虑情绪。她和老罗还一起做过一只葫芦鼓。和西南地区常见的葫芦鼓不同,这种声音疗愈中的葫芦鼓,做法是把一个葫芦切半掏空,装满水,再把另外半个稍微小一些的半个葫芦,像盖子一样的盖在上一半葫芦上面。之后,用鼓锤在上面敲鼓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很柔和的声响。这种声响可以缓解人们对于楼房内的共振噪音的恐惧与不安情绪,比如小孩子的跑跳、重物坠落等。
在罗望子因疾病困扰的最后一阶段的人生中,黎檬曾停下了常规声音疗愈的探索,全身心地投入对于临终关怀方面的声音疗愈中,倾尽全力,让罗望子在舒缓的浪潮中,安详地关闭了最后一丝听觉。
“她走了之后”,黎檬说话的语气有些沉重,“她将这栋房子留给了我,建议我将疗愈室搬到这里来,顺势做个各方面的升级。”黎檬在送别罗望子之后,思量许久,大致决定:三层花房作为纪念罗望子的“聆听屋”,一方面,保存她的声音作业,偶尔作为疗愈室使用。二层改造为主要的疗愈工作室,一层作为公益性疗愈活动的场所。
“要去听听她留下的声音吗?”黎檬问。
罗望子留下了1500多条声音作业。它们未必都是美妙的,但都是真实且有趣的。单独播放,有些段落甚至听起来很嘈杂,“咚咚咚,锵锵锵”,让人想到某一段兵荒马乱的人生片段。但如果,闭上眼,请你调动人生快乐美好的记忆,去想象,去解读,它们可以变成动画电影里的配音,适配壮阔的、奇幻的、激荡的某个片段。比如,一位披着长披风的女侠,策马疾驰在一片开满杜鹃花的山林里。任何一条录音,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是一种噪音,但换种方式,它可以成为聆听者对庸常生活的奇妙逃逸,从而适度地缓解噪音给人带来的焦虑与不适。
尚未做出回答的二更,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像一只小兔子突然撞进了她的大脑。她眼睛善亮地望着黎檬,问她,“要不要让更多人,猜一猜她留下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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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由罗望子启发一场声浪探索,在石房子落地了。
石房子这一季的活动,原本定下了“上巳节”主题的社区活动。这场联动全市多个地点的大型活动,在石房子设置了一个活动单元,名叫“海棠画苑”。
石房子四周,十几株海棠正盛。相比樱花那番热烈奔放地给,海棠更具工笔画的古典气质。海棠的清雅则能让你想起什么个别的人、曾经的事,心中荡漾起时光隔出两岸、心念海天一色的怅惘。
海棠花海中悬挂着几只白底油纸伞。来客们可以将盛开的海棠以白伞为底拍照,定制专属的伞面,一比一复刻出一款世间独一无二的海棠伞。此为“画棠春”。
一束梨花白,在海棠花海中亭亭玉立,如一只发簪。来客们可以以此为样,用绒花仿制发簪。此为“拟桃簪”。
来客们还可以尝试用带着花瓣褶皱般的纸,做一朵几近乱真的永生纸绣球。此为“挽花球”。
或者,用压制好的干花、古典画的底样,自制拼贴画。比如,三角梅的干花压平了,玫红色褪成更沉静的朱红,舒展开的变态叶彷佛一轮圆圆的落日,加上塞外风景的古典底本,可以做出“长河落日圆”的画面。此为“落芳华”。
新加入的声音主题环节,则定名为“猜流年”。
黎檬和二更从罗望子留下的1500多条录音中,选出了60多条带有一点点迷惑性的音频。这些谜题被布置在石房子新展厅内,近百个从空中垂下的竹听筒里。来客们透过竹听筒内置的耳机,听见这些奇妙讯息。脚下,是一幅昆明主城区的地图,涵盖了老罗经常活动的范围,由金琥监工完成。他一一确认,让听筒内录音内容涉及的地点,与它下方地图上的位置精准对应。
“请您猜测,在您脚下的这个地点,罗望子女士记录了什么声音?”
来客们拿着古老的中式传声筒,聆听着罗望子留下的谜题。每个竹筒上都写着编号,听到了,猜到了,就可凭借编码去活动处验证。
猜中的,恭喜,这世间多了一个心有灵犀的故事;答错了,别介意,就接受这个世界有你还不知道的奇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