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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课下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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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头脑中有很好的能量和回忆,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记录和储存一些美好的记忆,可以抵消漫长人生中许多忧愁。”黎檬说。

二更脑海中闪现出第一次去姜籽画室的感受,“波浪”,又一道神奇的波浪。这次不是给人视觉奇景的绿波,她感受到了是多彩声音的波浪。在加入了一点点自己的想象力与宁静心之后,寻常的声浪美妙地重合在一起,给人听觉上一次洗礼。

二更似乎有些明白罗望子家中这扇窗的意义了。她靠近那扇小小的窗。这扇窗意味着勇气,也意味着和解,意味着想象力,也意味着平衡。声音,浩瀚无垠,包涵无限可能。人当然可以和喜爱、信任的声音一起,也可以赋予最寻常的声音以瑰丽的想象,进而从听觉层面,创造出与众不同的人生选择。这种努力,花费了罗望子大半生的精力。这是她很拿得出手的一项好好独自生活的成就。

老罗的这栋房子,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家。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温柔又安全的日子。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距离她第一次进行声音作业,已有许多年。

03一片偶然的花瓣

忽地一阵风,带入一片偶然的樱花花瓣。

钻入小窗的花瓣,很小,只比米粒大那么一点点,于是只有二更一人觉察。它荡悠悠,落到她手心。二更感受到一种轻微的麻烫。她不自觉地把手握紧了一下,那感受更强烈了。

是恐惧?是恐惧。一个小孩子在失和的家庭中长大,从小对父母高分贝的争吵声、玻璃瓷器摔碎摔的声响、对没有任何预兆“嘭”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无法控制的恐惧,从幼年持续到成年。

这恐惧,源自于罗望子。一段低语,经由手心的刺痛,钻入二更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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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一直是个等碗掉下来,摔碎了的小孩。

怎么解释呢?就是我父母经常吵架,偶尔会摔碗。我只要在家,就会默认家里某只碗有可能会碎掉,伴着刺耳的声音,落成满地碎片。

我的童年是在忧心忡忡中度过的。曾经有个很经典的概念形容人的焦虑,‘等另一只靴子掉下来’。这种焦虑,我从五、六岁时就有了,一直随身携带。当我在外面玩的时候,听到任何破碎的声音,我都会想到是不是家里又吵架了。我会从胡同尽头跑回家,问问有没有什么东西碎掉,甚至会检查一下家里的碗有没有少一个。

我读小学时,小女孩们流行留小丸子头。现在这种发型有许多好听的叫法,埃及艳后头’‘朵拉头’‘蘑菇头’。我们那时叫‘木碗头’,因为它就像一只碗扣在头上,再剪个齐刘海的平齐豁口。这个发型我一直留到三年级,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对一只破碗的恐惧。

长大后的我,并没有逃离这种恐惧,反而时刻活在其中。只要一遇到尖锐的吵架声、愤怒的呵责声,尤其是瓷器摔地的声音,我仍会感到恐惧。哪怕心理上的恐惧已随着年纪增长缓解了,我依然会忍不住颤抖一下,并且心跳加快。这大概是我毕生都无法彻底克服的一种身体记忆。

碎在小时候的那只碗,留下了两个细小的玻璃碴子,一个扎进了耳朵,一个楔入了控制颤栗的那条神经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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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很多孩子悲伤与恐惧,源自于为人父母不需要考试,包括不考愤怒时是否可以不摔碗。

二更手心的刺痛渐渐消失,只余下她的一声叹息。

这恐惧,她未曾经历,却有些懂得。二更联想到自己一些感觉上的敏感触角。她怕冷。这种对冷的高敏感度,源自于姥姥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她觉得手冷脚冷,哪里都异常得冷。

那年,祖母去世,她十分消沉,没有好好体面地过冬。每天随便一裹,看着约莫像个人类,就出门了。基于她奇特的拧巴性格,二更不愿找人聊天,也确实找不到几个人聊天。于是那个冬天,她过得糊弄且寒冷。不仅是杭州室外真实的湿冷,更有内心孤寂、自我为难的冷。

这样一个冷的冬季,她是在春天来了,天气暖了才觉察的。她发现,即便街上的姑娘们都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她依然裹着厚厚的衣裳,手心、脚心经常是凉的。脖子很容易受寒,哪一天稍不注意忘记关窗,或是一阵风来刚才灌入脖颈,整个身子立马就会觉得要打寒颤,脖子要疼好几天。只要一点点蒙蒙小雨,也能把湿冷浸润到整个身体里。

冷,或许是一种敏感的生理反应,但怕冷,却逐渐形成了一种敏感的心理作用,开始凌厉地贯穿她此后的人生。

第二个冬天,她疯狂地买了很多很多厚衣服。数量都是双份的,好像只买一件会冷似的。在接下来好几个冬天,这些厚衣服,尤其是作为第二件买下来的厚衣服,成为了一种用不着也舍不得丢的精神慰藉。

若不是这些年,做记者,二更走得地方多了,心胸也随之开阔,体质也强了一些,她或许依然沉浸在心灵的冰雪天地里,仍是一只有心理重担的熊。

老实说,她花了一段时间认真地处理这个心理累赘,动用了人生中难得感受到幸福的一些事情做柴火,反复回忆与点火,才逐渐铲除了人生中存留过久的一场雪,和它结下的长久冰霜。原本,那些快乐的事,可以只关乎快乐,简简单单的,然而它们做了柴火,就燃尽了,搞得二更如今很难从记忆里找出一些单纯快乐的回忆了。

说起来,姥姥去世后的一两个月,她对声音的敏感度也会比过往敏感。那段时间,她只能接受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只愿意接受收音机、电视上传来的那种有距离感的人声。对身边人那些最有人味儿的声音,却无端地觉得吵闹。后来,生活工作所需,无奈地越活越粗糙,再加上对自己关心不够,稀里糊涂把这些自己身上精妙的触角,刻意规避了,才慢慢忘记了它们曾经真切地存在过。

罗望子的日子,一定比她简单经历过的特殊时期,更加艰难。

“她怎么做的呢?”二更握着那片隐匿的花瓣问,“是因为,除了这条河,还有那些作业,对吗?”

“嗯。要请您到三楼看看,她留下的作业全被保留在那里”,黎檬答。

走上去,三楼,有一半面积由一个半圆形的玻璃花房占据。花房是新造的,面积不大,可以作为一间小巧的工作室使用。相比二楼的简约,这里满满当当地安置了罗姐的一部分遗产--罗望子养过的的植物们。

最显眼的是挂满半空的球兰。三月底,球兰初入花期,垂下尚未全然开放的花球,像正在预备一场二、三十年前的中式婚礼,天花板上挂满圆球型彩纸装饰。球兰原本养在二楼一处东向的阳台,上午有阳光直射,从正午到傍晚都是柔和的散光,所以长得很好。还好,过去所有的枝蔓都是由鱼线悬挂垂吊在半空的,因此得以毫发无损地挪移到这个光照环境相似的新家。

黎檬收留了罗望子所有的植物,包括几盆很小的多肉、微型花盆里的小盆景。凤尾葵和青苹果竹芋被放在了阴凉处,配了加湿器,它们需要充分的湿度。大琴叶榕、橡皮树放在了有阳光直射的门口,它们需要充分的光照。

花房的中心空间,是一个圆形的封闭小屋。黎檬暂时给它取名,叫“聆听小屋”。里面收纳了罗望子录制的1500多条声音作业。

“罗姐遇见你,真是幸运啊,植物们都能被好好照顾”。二更说。

“我和罗姐遇见,才是我的幸运”,黎檬答。

在一片绿色之中,黎檬恍然又见罗望子。多年前,她第一次和罗姐见面时,对方状态并不算好,一眼就能看出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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