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课上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3页)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市中心一个高层的天台看日落。她们遇到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也要去天台。这栋楼26层的天台是个城市新兴的网红打卡点,金琥没想到,老罗也会凑这种热闹,还能碰上高中生这样年纪的同好者。因为不是楼内住户,两队人登记后,要等一位登楼内的住户刷一下电梯的门禁才能进。刚巧有位姑娘住在24层,门禁卡只能刷到24层。老罗和俩个高中生都不介意爬2层。
俩孩子是同桌,其中一个刚被老师骂了,心情欠佳,于是另一个想到,来学校最近的看落日最好地方,一起大声喊一喊,让心松一松。那天,本来打算记录城市落日交响曲的老罗,录下了两个小男生在天台上呐喊的声音,包括骂一骂老师和学校的呐喊声,“那么多作业!”“滚蛋吧,月考”“不想早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化学课!”。男孩的声音十分高亢,甚至一度喊破了音,夹杂着天真的怒音。放平常,金琥肯定会觉得刺耳,但在夕阳晒红的天台上,竟然,有点可爱。
老罗也喜欢昆明市中心的文庙。文庙中心有一片小的人工湖,上面有一块可以坐着休息的小空地。她会坐着那里晒太阳,顺便拿手机录小朋友在台阶上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这声音如果出现在住宅楼,也会让喜好安静的人感受到痛苦的心悸。然而此刻,在日光里,在一处气场清和的水上露台,这声音就变了质地,让人感受到活力。
有次,老罗去郊野公园。这里游客少,来者一是本地的骑行客,因为附近有段盘山路上坡搭配下坡,弯弯绕绕,很挑战骑友们的体力。二是住在山下几个老镇子的老人家。这天,没有骑行客,只有一阵阵清亮的叮叮当当,像在街边敲着叮叮当小钟卖麦芽糖的声响,但断断续续,很随机。金琥和老罗循着声响去找,到了声响最大的地方,发现路边有人在卖弹弓--是一群老头在这里玩弹弓!
对面树林里闪着几十颗星星般的光点。他们把喝完的啤酒罐,从中间切开,挂在对面养蜂人的蜂场林间。啤酒罐在日光下闪着光,形成了一群密集的靶子,老头们隔着几十米乃至百米,往山林里打。一旦打中目标,啤酒罐响亮的声音就回荡在山林里,同时,射击处这边也会传来一阵阵喝彩。这里远离市区,不会扰民。叮当声不断,笑声也不断。那天,老罗录了一下午叮叮当当的声响。
偶尔,她也会去滇池边,看钓鱼的人。钓鱼的人通常都很安静。她喜欢听人钓起鱼来之后的水声和欢呼声。但这种情况,通常要等很久。她甚至能一边等,一边在在草坪上躺着睡着,因此时常错过录音的机会。
搬到翠湖后,老罗家附近有家理发店,店门口鸟笼里养了两只黄绿色的鹦鹉。一个叫吞吞,一个叫吐吐。一开始,两只鸟被店主教,只会说,“欢迎光临”“美女帅哥你真美”,还有,“要不要办卡”。后来她经常路过,时不时找鸟聊天,吞吞和吐吐竟然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爱你”了。
鹦鹉叫声算不算吵呢?老罗觉得,其实有点。鹦鹉聪明,有自己的想法,想叫就叫。她不太敢养,只能每天散步路过时过过瘾。没想到,理发店的老板见鹦鹉喜欢老罗,直接把鹦鹉送给了老罗。
老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鹦鹉能治心病。鹦鹉会学人说话,养了鹦鹉的人,为了防止鹦鹉跟着自己学到一些不好的词,就会很注意说话。哪怕一个人瞎叨叨,也会注意不说什么不好的词,以免鹦鹉脏了口。
鹦鹉像是给人的日子装上了一个“好好说话”的安全阀。老罗的鹦鹉会说“可可爱爱”,“早上好”,“晚安”,这意味着老罗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和鹦鹉们问好,晚上说晚安,每次想说那些不好的词时,就会提醒自己把不吉利的话变成“可可爱爱”再讲出来。
此外,老罗还养过一只松鼠,放养。她在一家米线店门口看到过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松鼠。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松鼠的叫声,嘎嘎嘎,竟然有一些像大鹅。老板自己从金殿的山林里捉来的,他也知道,松鼠在笼子里不快乐,但舍不得放。老罗把它买了下来,放回金殿森林,脖子上带了一个小小的定位颈圈。有时老罗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作业,就去金殿爬山,顺便看看松鼠。她根据定位颈圈的大致范围,再凭借敏锐的听觉,就能找到松鼠在哪里。那只松鼠后来一直生活在金殿,并不缺东西吃,因为不少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喜欢隔三差五地爬个山。他们会带着花生、瓜子上山,在石头上放一堆,甚至会体贴地把核桃撬开、花生剥开,供松鼠自由采食。
但有时,来者是一只小老鼠。老罗想,小老鼠又怎样呢?它又没有偷灯油,又没有往人家里窜。它吃东西都那么小心翼翼,甚至爬上那个放果子的石栏杆,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赶上了不会人人喊打的时代,就让它好好吃饭。
金琥越了解老罗,就越会发现她的奇怪之处。整体来看,老罗喜欢动物,能容忍动物的声音,但比较少喜欢人的声音。金琥逐渐发现她身上的一些不完美甚至是有些尖刻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金琥也曾感受到一丝畏惧。
有次,老罗和金琥一家人去博物馆,门口排队。暑假,人多,一个已婚带孩子的女人因带着孩子强行插队和排队的人们吵了起来,来来回回,三、五分钟,才被劝停。老罗很平静地看着她们吵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来耳塞戴上了。回来路上,老罗幽幽地说,那个女人在漫长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消磨了人生,自私自利,眼界局限,她不喜欢,她的声音不好听,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但这类女人很擅长吵架,因为她们在婚姻里习得了拌口角的小计俩,日日修炼,炉火纯青。但再怎么修炼,也挺低劣的。两三句话就给人定性,‘贱人’‘烂人’‘鸟人’随口就说出来,完全不知道她的逻辑在哪里。”一时间,车内无言。老太太难得一次发脾气,很是直接。老罗在这样的时刻,总是带着清冷的无情。“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温良恭俭让。可爱的人,是人。不可爱的人,不过就是地球上和你共存的碳基生物罢了。”
平心而论,老罗这样的人,一个人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还能把自己照顾得体面,没点心狠的准则,是说不过去的。她对金琥好,无非是她恰好愿意。她一定有和生活打交道的凌厉剑术。
相处久了,金琥觉得,老罗很适合当兵。这种说法在不当兵的人看来肯定是有点奇怪的,毕竟,老罗怎么看,都已经是一位瘦削的老太太了,就连个头都比年轻时缩了几分。但金琥有他的经验和理由:老罗身上有兵王的气质,她可以一个人过,过得挺好,心无旁骛,内心坚定。她好静,一定能当那种守在鸟不拉屎地方的哨兵,也可以做潜伏在某处三天三夜不动的侦察兵。此外,她很有能量,外冷内热,心凉的人跟着她走一段路或是坐一会儿,心里就会热乎一阵,觉得人生挺有盼头。金琥相信,她能当兵,也能带兵。
金琥带着老罗最后一次出门,目的地是昆明远郊的棋盘山森林公园。老罗想给自己修表的最后一套工具,修一个衣冠冢。
武侠小说里,有人会给自己的剑、刀等武器修坟。侠客们相信,刀剑有生命。它们的离开值得一场庄重的仪式。老罗给自己的工具起了名字,绿波香露刀、银弧刀、金蛇剑、淑女剑、鹿角杖、芙蓉金针、金蛇锥、无影神针、鳄嘴剪、闪电锥。两人找个阳光晒得很久的地方,把这套工具悄埋了。地点不在生态保护区,是村里的山地,所以大抵也是无碍的。隔壁有几座烈士墓,有几十年前为救妇孺被劫匪杀害的烈士,也有在爱国学生运动中英年早逝的英勇学生,老罗觉得,此处风水很好、很正。
那是老罗身体情况还能支持短途旅行的最后机会了。在那之前,大多数时候,老罗不会走太远。她会去市区的公园、湖边、河边,小狗们玩水的湖边,小男孩舀水玩的低浅水池边。她会找个地方坐着,听小狗和小孩子们玩水的声音。远远看去,她就像是谁的奶奶,她的眼神真的很慈祥。
老罗有钟表维修师的严谨习惯,每次录音,她严格把控时间,详细记录下地点、时间和声音的名称,再附带上对于声音的感受。写得很简略,但每次都会写。
唯有最后送别工具那次,林间松风也极好听。但那次,老罗不言不语,也未动手录音。在那之后不久,老罗也离开了。
车又在红灯前停下,金琥望了望前面的街口,又说道,“我媳妇和老罗关系也很好。她陪她去取过节育环。老罗那代人用这个办法节育。老了,到了年纪,就要把节育环取出。一听她要做这个手术,我赶紧让媳妇陪着去了。我媳妇回来告诉我,老罗说,她有过一个孩子,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恰好和我脖子后面的印记很像。但那个孩子早夭。我理解了老罗为什么会照顾我,我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绿灯亮起,“我们要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可以下车了。”金琥说。
02诗意的隔音层
声音疗愈所的位置位于青云街与圆通街十字交汇处的小山丘上。这里有一家理发店、一家中医馆、一家素食餐厅。爬一两分钟到最里面,才是这家叫做“远志”的疗愈所,门牌上写着春登里·5号。这附近片区的名字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定下的,春登里,夏荫里,秋实里,冬青里。与春登里相对的,是秋实里,被一所聋哑学校占据了所有空间,连带着周边几个老小区都格外地安静。
金琥帮二更打开了“远志”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后,转身离开。
二更走进这座小楼,感觉身体像一个小核桃,“嘭”地一下子被撬开了。她的五官从此变得更加敏锐。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一楼地面很软,像博物馆展厅里的静音地毯,踏上去安心、无声。
室内很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钟表。它们都处于静止的状态,没有任何声响。
老式的几案上放着几个古典的座钟。最老的一座,木头机身上涂着红漆,玻璃机盒上用金漆装饰,画了很传统喜庆的龙凤呈祥纹样。又走几步,二更发现所有一楼四面墙壁上镶嵌了许多错落有致的小展柜,它们以一种波浪的形式在室内铺开,荡漾着出一种流动的寂静。细看,展柜每格空间都不大,放着腕表,样式古典,几乎囊括了国内各地老手表厂家的经典款式。这些老牌手表流行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那一时期青年男女结婚时的三件套之一。
墙面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了各自不同的时间,但在视觉上,它们共同带来一种流动感,让人走近了,就不自觉地幻听出最熟悉的钟表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