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课上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2页)
七年前,老罗就坐在二更此刻坐着的副驾驶座位上。
搬家货车的副驾驶座比普通轿车的视线更高。看一路春城的草木,像戴了3D眼睛似的,面前的挡风玻璃都被绿色填满了。那是三月底,樱花、海棠是春城的主角,阵阵粉色如同毫无心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着老罗迎面扑来。罗望子真切地感受到了树。树荫打到脸上,花色镀到身上,像下了一场没有声响的雨,润泽,全在眼皮和心上。
金琥是个话痨,见了面,觉得对方面善,就总想唠几句。而罗望子很安静,不爱说话,连呼吸声都很轻。然而人生的拼图是很神奇的,金琥凸出来的某个可爱的小犄角,罗望子恰好能接纳。
当时,金琥驾驶座上有一个口琴,老罗一上车就发现了。两人的对话,竟是罗望子先开了口。老罗问金琥,是不是会吹口琴,一会儿搬完家了,要不要在家喝口水,可不可以吹吹口琴,好久没听,很是怀念,一两首简单曲子就行。
金琥一口答应下来。他对老罗挺有眼缘。老罗是抱着一只风筝上车的。风筝好看,是一面古典风格、蓝黑色系的纸鸢。老罗东西不多,据说,是旧房子连带着家具都卖了,新房里安置了新的,只需要搬些日用品和个人衣物,火车厢绰绰有余,尚未塞满。
金琥帮人搬家时,大多数人会把家具、衣物、杂物放在后面的车仓,自己抱着最宝贵的东西坐在副驾。他见过抱猫抱狗的,抱着斗鱼、蜥蜴的,还有人抱过一条窝在饲养箱里的小青蛇,虽然有点吓人,也怪好看。老罗不一样,抱了个风筝。细看,不止一个,是两个,中间小心地用泡沫纸隔开。风筝在人怀中,也金贵得像个娃娃。
“喜欢放风筝?”金琥问。
“对”。老罗答。一个字,就结束了。
金琥的性子,自然不会让话题冷下来,他接着聊下去,“我小时候也喜欢。我记得春天,就这样的天气,上午爷爷带着我在路边卖西瓜,下午三、四点,带着我去放风筝。现在小孩的风筝似乎都是那种迷你风筝,只有一点点线,飞不高,只能过个瘾。还是老头们放的风筝好啊,长长的线,都要上太空了。”
老罗回应,“云南风大,好放风筝。”
自从十年前搬到云南来,老罗就爱上了这里的风。云南是我国季风气候最显著的地区之一,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干季,又称风季,年均风速可达1-3米秒,2到4月风速尤大。怕冷的人出门总要戴上帽子,把头顶变得毛茸茸的,以抵抗海拔两千米左右不留情面的风。老罗来了,很喜欢看街上不同人的各色帽子。小孩子的卡通帽子毛茸茸的,女士们的小礼帽优雅洋气,男士们的小毡帽也挺利落。风最大的那些日子,商铺的大型遮阳伞会被吹成倒戈的蘑菇,姑娘们撑的遮阳伞也难逃此运,撑伞的佳人一瞬间就有可能变成拔萝卜的惊慌小姑娘。老罗也戴帽子,像八爪鱼紧紧扒住头顶的厚毛线帽子。它虽然不太好看,却最实用,不会像浪漫电影里的好看的帽子那样,嗖的一声,钻到蓝天白云里去。
这样的风,放风筝,就很完美了。
“常在哪里放呢?”金琥问。
“滇越铁路老铁轨上,有块地比较空旷。放完了,就沿铁路走一走,看看地台寺的三角梅。但现在,那边新建了停车场、篮球场。所以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大观公园和滇池边,还是好放的。”
老罗回应时,留意到金琥车上的平安车挂。一个是毛主席的车挂,红彤彤的,一身正气,一个是桃木雕的齐天大圣,抬头遮阳,正用火眼金睛眺望远方。巧了,这俩也是老罗的偶像。
就这样,在搬家货车停到第二个红灯之前,老罗和金琥很快熟络起来。
那天,金琥搬完家后,给老罗吹了几首曲子。《军港之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那首《鸿雁》。他当兵时,班长总唱。最开始,他以为班长老家是内蒙古大草原的,结果,人家来自江苏。班长说,他喜欢这种能人看见大草原的老歌。也是怪了,许多年过去,金琥开车,眼前放个口琴,也能看见草原。看见草原,就不容易心浮气躁了,车开得越来越稳。
再之后,老罗联系金琥,问有没有可能找他做司机,按月付钱。老罗年纪大了,想出远门走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司机。老罗会提前约时间,不耽误金琥接其他生意,也不会太频繁。钱给得不少。金琥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几年间,从滇池边的湿地上,到昆明向北、向南的几处远郊森林公园,再远一些,抚仙湖或是盘龙寺,金琥换了一辆私人轿车带着老罗各处跑。每次,金琥都会在风景好的地方吹吹口琴。老罗也有个习惯,每次,听到美好或者有趣的声音,就会用手机录个音。
“老罗说,这是在做作业,”金琥说。
来不及追问一句何为作业,二更就遭遇了“突袭”。车开入圆通街,二更撞入了一场云南晚樱的奇袭。毫无准备,迎面而来的漫天花海中,每一朵花都在赤诚地亲吻二更的双眼,它们铺天盖地地绽放,死心塌地地赠予,任何一个被如此眷顾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偏爱。这种毫无准备又拉满阈值的体验,一辈子难以重复第二次。它在一瞬间,残忍地提高了二更这辈子对花海动心的门槛。
这样的花海,荡漾起来,飘落一地落花。人们没有怠慢落花。路边有座职业学校,学生们在用在落花堆出图案。二更想探头看清楚,奈何绿灯亮起,车开起来。
“是LOVE”,金琥笑着说,“这条路我走多少年了,每年都这么开,学生们一年又一年堆雪人一样地堆花,路人们也喜欢站在这些个图案两边合照。”金琥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也LOVE老罗,像爱我妈一样。”
等等,老罗,是一位女士?
“对啊,她喜欢我们叫她老罗。最初,我叫她罗老师。她说不好,拿腔拿调的,就叫老罗。”
是二更先入为主了。她在昆明见过不少放风筝的老人家,多数是大爷。刚到昆明时,她骑着自行车到处转,看到一个背着燕子风筝的老头儿,突然很想追一追,看看对方要去向哪里放风筝。结果自己身子骨还没大爷硬朗,硬是在第一个路口就跟丢了。她索性一直往前骑,看能不能再遇到,骑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前方天空飘起了这只燕子风筝,晃悠悠地,上了青天。
潇洒人间,勿论男女。老罗,定也是位技艺精湛的放风筝大师。
对了,还有一个疑问,“做作业”,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十字路口,金琥开始解密。
罗望子是一个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这种敏感,生理学上有一种解释:这类人前额叶更早熟,前额叶与杏仁核的链接过于紧密,对日常声音刺激的过滤阈值低。科学上有解释,但科学没有提供好的解决方案。罗望子敏锐的听觉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双面影响。她成为了一个出色的钟表维修师,专业技术拔尖,但同时,对于声音的敏感,对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非是好事。她所喜欢的声音带来的快乐,未必比别人多;但她承受不住的声音带来的痛苦,绝对比别人翻出好几倍。
之所以搬来昆明,也和声音有关系。老罗在一次旅行中,偶然在昆明接受到了一次声音疗愈。她觉得这种疗愈对她会有帮助。发起这项声音疗愈的人,正是和二更通过话的黎医生。老罗跟随黎医生进行日常疗愈的这些年里,黎医生布置了一份简单的“作业”:老罗要用手机随手记录下能让她感受到快乐、放松的声音,无论它们是什么,别管是否奇怪,是否会被别人喜欢和理解。
“我跟着她录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声音”,金琥回忆道。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一家骨科康复医院。金琥以为她要见什么朋友。结果她只是想听一听,那些骨折、腿摔伤了的病人,正在复建时用拐杖戳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吵得狠,地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如果出现在自家楼上楼下,势必是一种恼人甚至吓人的噪音。老罗过去也曾因为这种重物掷地的声音饱受困扰。但在这个特殊场合里,这种声音是康复的必经之路,是一种治愈的、积极的声音。她专门跑来在这里听“咚咚咚”,为的是减少自己对这类声音的恐惧与厌恶。她坐在那里,刚开始有些烦躁,后来闭目养神,听了好一会儿,竟然能安静下来,还用手机认真录了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