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课 黄缅桂 供奉我自己(第3页)
我觉浅,睡不好,她给我做过一个橘子皮枕头,用晒干的橘子皮做了一个碎片包,塞进了枕头里面。她应该攒了很久,橘子碎里混着一些干萱草,用不漏沙的布缝了两层。那味道有点像菊花,清淡,持久。我小时候就是枕着这种味道长大的。我后来问过一个学中医的朋友,萱草,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安眠功效,不知为何婆婆会想到塞它。我刚工作时做文员,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肩颈很快就疼。买各种类型、贵的、新潮的枕头,甚至买过很多特产,比如荞麦枕、黄花菜枕头,仍然不舒服。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想要的是一种味道,橘子皮萱草味的枕头。但这种枕头买不到,我只好自己做。
勉强做好之后,我真的可以睡着了,婆婆的魔法,还在显灵。是啊,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却还是陷入了婆婆的神力。她好好生活的功夫,怎么就不是神力呢?这是一种大神功啊。
婆婆不带我进深山,但村里很近的后山,我们经常上去。我认识很多可以吃的野菜野果。黄桑葚,味道有一点点像甜的山楂。八月瓜,我们也叫八月炸,样子像紫色的小芒果,味道呢,有点像香蕉。现在石梓镇上还有昆明街头都有人卖。我买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味道变了。以前野果子咬一口下去,嘴巴里就有薄荷的味道,清鲜,有点冲。现在,这种味道淡了不少。我记得八月瓜和野核桃差不多同一个时候能找到。八月瓜还能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村里人摘了八月瓜,会拿过来请婆婆加点其他草药捣成浆糊,敷在腿上。所以我对八月瓜,总是觉得很亲切的。
山里的松果落了,我们捡了,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用木槌打,松子就会蹦出来。松子会先泡一遍水,瘪掉的、空了的会浮起来,收起来丢掉,沉下去的果实饱满,可以放到火里烤,香气诱人。吃这种闷松子,和吃桑椹一样,会弄得满手都是颜色。手上的松油黏在手上,小手黢黑,像糊了一层油,黏黏的,很难洗掉。
还好,我很早就用上了洗手液。婆婆用无患子的果肉和果皮做的,装在一个浅黄色的陶罐子里。老人说,打鬼要用无患子的树枝。家里有什么治不好的小病、解释不了的怪事,一是用柚子叶蘸水四处拍打,二是用无患子的树枝四处拍打。无患子树在村后的小树林里很常见。落果子了,婆婆就带着我去捡。捡的时候还是黄色的小圆果子,到陶罐子里就成了带着泡泡的滑滑的水。果子捡多了,就晒成干果子,窜起来做手串。她有时候会把这些手串,连同八月瓜、野核桃等一些山货,送到外面的村子上去卖。每个月一两次,走十多里路。采药治病,可以养活她一个人。但养活我,她就需要背着山里的东西去镇上卖。她去集市卖山货,山货没有香气的。她就把其他带香的花草挂在背篓上,人们会闻着过来,买走一点其他的什么东西。长大了之后,我才意识到婆婆的不易,她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人啊!
婆婆的小院,房前屋后也种了许多花草。院子里总是有各种味道,各种植物花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不懂的味道,离开后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消失了,却越来越浓烈。我长大后,有次买了一个松木花架,松木的味道非常非常浓。我很久没闻到木材本身浓郁的味道,一下子勾起了很多回忆。
院子里有鸭拓草,可以治发热肿痛,但婆婆用它当染料。那时候的老人家都会用植物染布。鸭拓草的颜色没有那么深,晾晒之后,看起来像地面上青草的颜色,不经洗。所以染完了,她用来当铺桌子椅子的桌布。人在上面吃饭,有坐在草地上的感觉。我记得她喜欢用紫苏炒鸡蛋,用花椒叶拌土豆泥吃、用马齿苋做包子。以前盐比较稀罕,老人们就用折耳根、木姜子、酸木瓜之类的植物调味,婆婆喜欢用山盐青。它是一种草药,带咸味。还有苦菜,不太好吃,她却常吃。
说起来,这也是婆婆的缺点了。她不嫁人,所以不必花心思做饭。只要她自己喜欢,自己能吃,就完全不考虑别人喜不喜欢。她带我长大,差不多就是靠着各种水煮菜、蒸菜,加上烤洋芋和烤豆腐之类的简单食物,很像现在年轻人流行的减脂餐。好在山里的果子、叶子颜色总是很鲜艳,所以看起来样子好看。她喜欢做白的黄的橘黄的青绿的樱桃红的五颜六色的菜,用芭蕉叶子盛果子、找红色的朱焦叶放烤洋芋。紫红色配金黄色,很好看,但吃起来,就真的一般了。不好的味道,好看的颜色,这些,我如今都很怀念。
院子外,走几步,路上会有几棵柿子树。柿子树在久春山不必等到十月,九月就熟了。结果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能分到许多。婆婆会做柿饼。脆的还没有成熟的柿子,颜色比帘子的颜色绿。削掉皮,用棉线穿过柿子梗,分开间隔窜成窜,挂起来。不能从果子里穿,不然那些地方会发黑。柿饼做好了,挂在太阳能晒到的屋檐下,吃粥的时候吃,平时嘴里没有味道了也会抓来吃。然而,我每次都吃得很少,像小老鼠偷灯油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个小柿饼,吃得像一个大饼子。所以,我和婆婆总是分着一个吃。婆婆说,柿子之所以甜,是因为存够了光。
我长大后,刚从云南到江苏工作时,自己住,有点害怕。我就把房东原来的旧窗帘取下来,换了柿子颜色的窗帘。那时网上流行叫“爱马仕橙”。对我来说,它就是柿子的颜色。挂上它,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婆婆的神力,我后知后觉,总是长大了,受苦了,才渐渐懂得。人长大了喜欢抗事,嗓子疼这类小病,我总是习惯扛过去。我三十多岁时,有次嗓子疼,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喉咙痛时,婆婆会找火炭母给我做药。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位神仙嬢嬢,其实,神仙嬢嬢,就在我身边啊。
婆婆就是神仙。我小时候的记忆,如今回顾,像一场梦。她走过一片荒地上,荒地就长出各种植物、花草和药草,一切变得鲜活。婆婆一辈子从未走出过那座山,那座小村子,却很会生活。即便她大多数时间一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女人--生活,也可以过得不错。她能用各种不用花钱的东西,把生活填补得满满当当。缺什么,她就采到什么一点回来,
我想,这就是她的神功,也算是她的“信仰”吧!
“信仰”,二更跟着林檎的讲述,思绪停在了信仰这个词上,像只蝴蝶,久久不愿飞走。
二更很久没有听人提到“信仰”这个词了。它总是高大遥远。然而,在黄缅桂婆婆的故事里,神、信仰,日常得像热腾腾的饺子和面。
她想起某次,无意间走入一个昆明的老街区,一家小吃店门口的惠民座椅上,有个老人家坐着休息。她很显眼,因为她戴了一顶红军帽,上面绣了个非常鲜明的红色五角星,老奶奶还披了一个红色的小披肩,与头顶上的五角形彼此辉映。大概,五角形就是老人的信仰。多么幸运啊,她成功了。她想要的那个新世界,如今就在眼前。她坐在那里,看年轻人们来来往往,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她的信仰实现了。她赢了。
是可以相信童话和创造童话的年纪了,入春之前老延的那句话,适时地闪回。
又一次,在石栗村,日落了。
夕阳把天空映得多变,在很短暂的二三十分钟里,火烧云会绚烂,之后紫红,蓝紫,然后变成蓝调,从最开始的浓郁到后来的暗中带一丝通亮。这些光彩,依次笼罩着苦糖果这间小院。歪脖子滇朴上陆续开始落下一些小麻雀。树只要活着,就愿意接纳来客。再旁边一点,角落里一棵红花槭的休眠芽已萌发。再远一些,村外山林里的柏树正长出金黄色的新芽,油亮得如一朵朵鸡油菌,看起来金灿灿像假的,实际却是真的新生命。
“婆婆走的时候,我在外地上学,没能及时赶回来。”林檎望着最后一抹霞光,幽幽地说。“我从来没有一次梦见过我婆婆。这很奇怪。温姐告诉我,老人不入梦,是太爱我,怕我惦记。但我想她啊。我想她的时候,做过五彩斑斓的梦。
不知哪里的田野上,不知是那个巧手的人,绣出了很多神奇的花。田野不是翠绿的,而是婆婆用鸭拓草染出的那种青草色。我每次想走进去,就会醒来。那里彷佛是一个我无法踏入的地方,但美的很,就算在外围,我也觉得很美。它就像我小时候在镇上小学门口门市部里看到的那个玻璃球玩具,得不到,摸不到,但看到时就会很快乐。
日子久了,孩子气的回忆少了,我也人到中年,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一些事情。
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我醒过来,看见婆婆在缝扣子。夜深了,她把柜子里放最顶层的厚衣服拿出来,给它们缝口子。那晚,她缝了很久。现在的我,忍不住去猜测,那晚,或许她有什么烦心事。我小时候记住的婆婆的人生都是美好的。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一定面对过许多艰难,忍受了很多苦事,只是,没让这些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不仅是她的神,也是我的神。
她叫黄缅桂。还是姑娘的时候,大家叫她阿桂,后来是阿桂姨、阿桂婆婆。她从来没有变成过阿桂嫂,或是阿香的娘。
她人生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养育我,一个人进山采药,一个人给人治病。但她不寂寞。一个人好好生活,应该,就是她的“信仰”吧?你说呢?”
“供奉自己,信仰自己,是比今天流行的‘好好生活’,‘爱自己’这样的话,更彻底。”二更感慨道。尤其是,现在的你我他,赶上了国泰民安的时代,信仰自己,也是一种很好的信仰。
就像缅桂婆婆那样做就好了。平时怎么供奉神明,就怎么供你自己。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违背自己。供奉一个健康、正直、善良的自己,供奉一个与人为善,好好生活的自己,在任何恶意的诋毁面前,都不要怀疑自己、责怪自己。做自己的信徒,每天都对虔诚地起到,“你要好好的,任何人不喜欢你都没关系,我全心全力供奉你。”
这不难。二更决心,从今天起就开始如此试试。
一时想得太入神,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二更感受着一种清凉的触觉,忽然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大石头?”
“什么?”
“缅桂婆婆供奉自己的,那个柚子大的石头,后来如何了?”
“哦,它呀?”林檎给二更换了一杯热茶,“我刚才不是提到,老村子搬出来了吗,新来的药企在村外开了好几块试验田。试验田有一块友谊碑。立碑的时候,请村里各家各户出一块石头,一起垒起来。”
“大石头。。。。。。就在里面?”
“对啊。老实说,我都忘记了。但村里一个被婆婆治好了腿伤的孩子,帮婆婆留了它,留了很久”,林檎对此很是欣慰,继续说道,“后来,它总算是到了一个对的地方。婆婆肯定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