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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课 黄缅桂 供奉我自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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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狗子们,沿着山林里的蛇形小道,溜达着回家。人们看到它们,就知道婆婆又进去采药了。过几天,如果村里人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病症,就能去找婆婆问药。婆婆身形不大,一个人进山,往往是看不到身影的,有了毛毛花和其他狗子们,她的行踪变得不再隐秘。她因为被看见,逐渐被信任,最后,成了全村人信赖的乡村医生。

婆婆说,这其中有毛毛花的大功劳。

毛毛花活得很久,也有婆婆带它进山吃草药的原因。毛毛花有一个爱好,喜欢吃仙人掌的果子。但山里阴湿,仙人掌长不大。婆婆就在自家的屋顶上养了很多仙人掌。它们不要土,也不要太多水,有个合适的太阳多的地方就能长。大门顶上就长着仙人掌,像给大门戴了一个皇冠。它结出的果实,就是皇冠上的珍珠。所以我小时候,叫毛毛花珍珠。它是吃珍珠长大的。

婆婆带毛毛花进山,却不带我进深山,不教我认药。采药人,要有那个命,她说看过了,我没有。不过她会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有些草药分公母,功效不同。她还相信一些药草会跑,就像东北的人参一样。据说东北的参农看到了人参之后,会用红线把根须小心地系住,之后才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挖开。婆婆说云南深山里也有会跑的草药。她如果见到它们还没有长大,或只有一两株,采完恐怕不会再长,就会放过它们。但她会叮嘱它们,快点长大,如果跑,不要跑太远,并且用自己的办法留一些印记,比如一块她自己认得的大石头,或是随身带的旧布条。布是自己染的,过多久,她都认得。

毛毛花后来有一个儿子,是一只毛发油亮的小黄狗。九个月的时候,它就能长到和它阿爹一样大了,而且比它啊爹啊娘还聪明。它叫毛毛草。一岁多时,已经代替毛毛花,变成村子里土狗们的老大了。婆婆把毛毛草送给了村子里一户四世同堂、福气很好的人家。她没有带毛毛草进过山。她算过,她的命,只能带好毛毛花。

毛毛花老死不久之后,婆婆也“被山神接走了”。

过去,村里老人家年纪到了,会给自己把脉,或者告诉家人,自己看到一种东西,或许是一团雾?或是死去的亲人们?我们这些小辈,并不了解他们是怎么知道,怎么看到的。这样的时候,老人家会就开始安排后事了。比如,阿奶们会收拾好自己的嫁衣,通常是自己从姑娘时就开始绣的嫁衣,喜欢的银镯子之类的首饰,放在一起,嘱咐孩子一起埋。子孙会举办一场体面的丧事,将老人埋入祖先选好的那片风水林,三年后,再请师公作法,把老人的灵魂请回家中供奉。这是一套最常见的流程。

也有一类特别的人,他们会自己往山里走,因为他们“听到了山神的召唤”。这是自己把到死脉的另一种方式吧。他们相信,山神会收人,他们只需要走,山神会让他们停在应该停的地方。村里后山的有片林子,比风水林还要远,隐藏得更深,通常人们不会靠近。它就是这类老人家会去遇见山神的地方。村里人认为,长寿的老人,或是造福村民的采药人,会得到召唤。这是一种体面的死亡方式。

婆婆是看山上的云知道自己要走的,像山里很多老人那样,不知道她们具体看到了什么,就能断定自己寿数将尽。和她们平时看云彩知道天气,大约是同一种道理吧。但认天气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认寿数,一辈子就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可以认准。她们总是和山很亲近,兴许,是山上的云真的告诉了她们什么。山在那里,日子就是安定的,即便有一天山告诉她们,要面对死亡,走进来吧。她们也会接受。

婆婆和他的师傅一样,自己走到山里去了。

那时,已经没有毛毛花了。所以村里人不知道。

她这辈子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当村里人后知后觉,他们像当年婆婆解释那对采药人夫妻不再回来的说法,说“山神把她接回去了”。

在她之后,村里就没有采药人了。

久春山山林最深处的村子,2006、2007年左右,还都尚未通电。那时我已长大了,每次从石梓镇上回去看婆婆,都要走一条漫长的路。如果遇上风雨天,还会有山体滑坡,或者树木倒塌拦路的情况。回想起来,很不方便,也有些危险。大概是2014年前后吧,那座村子被划入久春山生态保护的红线区域,政府组织居民搬迁,统一从深山里往山外走。村民愿意搬,他们愿意把村子还给山神。搬下来的平坝上,有新建好的新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村里配了卫生所,感冒、发热、摔伤、蚊虫叮咬这类小病,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治疗,镇上的医生还会定期过来巡诊。有一家国企药厂在新村不远处建了个数字化的药材培育基地。婆婆过去采过的一些药材,现在有了人工培育的方式。

但严格来说,这不是婆婆和我的村子。村里人搬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她的院子和房子已经空了几年。藤、蕨,在院子里生长,连同院子里的树和房子,牢牢地长在一起,像一个被封印住了的盒子。我知道,我再也打不开那个盒子了。它,和婆婆,和森林,和山神融为在了一起。婆婆,也成了村里老人们口中的传奇。

02她是有人供奉的神

村里人说,婆婆被山神收走了。但她本身,也是‘神’,自己的神。

这是我婆婆自己说的。我记得,婆婆把家里神龛上红布掀开那天,我震惊得脸上的肉都飞了,她只是很平和地跟我说,“你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信奉很多神,但是这些神呐,你是见不到的,心中保有敬畏,不作恶就可以了。可是你自己呢,你可以天天见到,所以自己才是自己最重要的大神。”

所以,我的婆婆,她还是一个“神”。她是有人供奉的神,供奉她的人,是她自己。

婆婆家里有一个小的神龛,她会定期供奉,看起来像一个圆圆的大柚子,盖上了一个红盖头。因为婆婆采药有本领,村子里的人都默认,那可能是药神,或者是某一个只有采药人知晓的神仙,能保她采药安全、治病很灵的神仙。有病人来家里看到这个神龛,还会双手合十拜一拜。病愈后,病人来感谢,带点瓜果蔬菜,也会拜托婆婆放几个在神龛边,甚至以来就顺手放在神龛在的小桌上了。

我不记得这个神龛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小时候,它就在了。我一直以为,红布里是一个很有灵通的神灵,一度很是畏惧。直到我长大,最后一次来看她--当然,是我不知道的最后一次,她知道的最后一次。婆婆把我叫到神龛前,我以为她会带着我拜拜,但她忽然抬起手把红布掀开。

那是一块圆圆的石头,上面用红漆,画了眼睛和一个弯弯的嘴,一张微笑脸。

我当时就被吓到了。

“这是我自己。”婆婆一本正经地说。“我供奉我自己。我当自己是自己的神。”说罢,她就爽朗地笑起来。

她真的好厉害啊!

我现在回想,她经常在神龛前放一些水果,之后洗一下,自己吃,或者拿给我吃。这也没什么,毕竟,老人家总说供果是可以吃的,神灵享用过了,凡人吃下去反而有些助力。有时候她会炒一些腊肉。炒好之后,放在神龛前,让它凉一凉。我以为也是给神灵的,不敢吃。可她路过就会用手捏一块肉吃。可能,真的只是晾一晾吧?毕竟,本身就是供奉给自己的。

但怎么说呢,如果,她在我更小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不会惊讶。因为如果我不是一个高中生,还在上小学,甚至更小,我一定会相信她,我会是全世界拜那块大石头拜得最虔诚的人。因为我婆婆的确像“神”,或者说,她一定有魔法。在一个小女孩的眼中,那就是魔法,她就是一个神。

小时候我被一个男同学欺负,她从厨房找了一些烧过柴火留下的木炭,喊我捡几片广玉兰的叶子,说越大、越干净、越油亮越好。她拿木炭在我捡回来的叶子上写字,让我当这些是咒语,只要好好保存,叶子不碎,咒语就会仙灵。我一直很宝贝这些叶子。那时候很小,并不知道婆婆用木炭些了些什么。长大后,我意外地在老房子的房梁上看到一个篮子。篮子取下来,一堆风干很多年的广玉兰叶子,竟然还残留着黑字。

其中一片叶子上写着:包栎以后会哭的--是那个欺负过我的小男生的名字。

那时,外婆问我,你现在会被什么诗?你们课本上的。我来教你念咒语。

于是,我有了很多咒语。

小荷才露尖尖角,白栎哭成冤大头

故人西辞黄鹤楼,白栎哭成冤大头

草长莺飞二月天,白栎哭成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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