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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课下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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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告诉她,“时候大约是到了,还也还未到。等到找到一棵大树的时候,她可以变回一只猫。”

温郁金醒来,迷迷糊糊,记住了梦的一半。她一边带着爱犬葫芦茶旅游,一边开始找树。

温郁金开着房车,带着葫芦茶,在全国山清水秀的各地玩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树。爱犬葫芦茶在途中,因年老,自然衰亡。温郁金一度消沉,就连找树这个奇异的念头,也即将被现实打散。

她重回云南白花镇修养。那天,她在镇子上走,看见一个银发老太太带着两只大狗出去遛狗。温郁金见她坐着轮椅,前面两只狗拉着轮椅走。一只,是白色的萨摩耶,一只,是浅棕色的阿拉斯加。老人的轮椅是电动轮椅,两只狗并未费什么力气。狗子在前面慢慢跑,老人在后面把轮椅调整成合适的速度。温郁金跟着走,走到了石栗村。

她看到了石栗村的祖母树,又看到了它旁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滇朴。梦中的树,是哪一棵?她并不确定。看到这两棵树的第二天,温郁金又看到了许多猫。她变回猫的路,开始了。先是收留病猫,再过一段时间,温郁金带着猫咪们搬入了石栗村,靠近了那两棵树。

石栗村的人相信轮回。林檎小时候,村里就经常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说某个人死了,没几年,又继续转世到村子里的另一户人家。他记得上一世哪一家人对他好,也说得出来过去村子里发生过的事。但这种转世,通常不会很快。

村子里人也相信人会变成动物,比如猫、狗、松鼠、鱼。佛家常讲,猫狗是因上辈子做错了事,这辈子才投到了非人道。但苗寨不讲这些。做猫和做人是一样寻常的事,做人多疾苦,未必比做猫幸福多少。最近,村子里最新的传说是一个男人觉得它从镇子集市上买回来的小牛是他早夭的女儿。男人不舍得让牛干活,只带着下地玩儿。你看,如此说来,做牛也不错。

温郁金入乡随俗,决心变成猫。不必等到下一世了,就从这辈子开始,中途开始做猫。养猫,就是学做猫最好的方式。哪怕是病了猫,被抛弃的猫,她也不介意。她开始学着像猫一样生活,贪睡,就多睡一些,睡的姿态,也不再像个人,而是像反犬旁一样,手脚摆得更随意。偶尔,还会用脚蹬蹬墙,用脚指头抓抓栏杆。很难说百分之百变成了一只猫,或许,变成一半就足够了。

自从变成一只猫之后,她就少了很多负担。做人的时候,她总是想要仁至义尽,不想落人话柄。做猫的时候,她要的只是简单、安心,不被打扰,吃饱喝好睡足,人类世界的七七八八,没那么重要。轻松一点,怎么活不是活呢。

这并不容易。做猫之后,对院子里的猫都更尽心了。这很累。

不是每只小猫都很适应合群的生活。有些小猫保留了野外生活时护食的本能,也有一些还未习惯安全的院居生活,仍时常保持警惕。好在,大多数猫咪,都能在一两个月内慢慢适应。更多的费心,在于猫咪的疾病护理与临终送别。温郁金送走的猫,比院子里的猫还多。一些猫能活到近十岁,甚至十几岁,但更多的猫会因各种沉积的病,小小年纪就离开。不少猫咪带有慢性疾病,比如长期野外生活导致的肠胃病、口腔病、呼吸道疾病。最典型的就是口炎,断断续续,很难彻底恢复。一些猫可以接受全口拔牙手术,但另一些老猫或者心脏和不好的猫咪,就只能接受保守治疗,日常观察与照料都需要耐心。

温郁金性子急,遇到调皮的小猫,并不是每次都能忍住不拍打一下。实在忍不住,她就拿根小竹竿,拍拍它们的影子,算是出气了。毕竟,人不能老是憋着一口气,哪怕是对小动物的气。她最开心的事,是在院子里抱着猫跳舞。反正猫很多,这只不给抱,还可以抱那只。这只抱完了,刚松手,马上又有下一只扒拉着她的腿,想要上位。太阳底下抱猫半个小时,左晃晃右晃晃,人和猫都得到了慰藉。

温姐每天都会打扫院子,早饭后一次,午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权当温和的运动。林檎一直说,应该买一个扫地机器人。林檎买了,她不怎么用。温姐认为,饭后就是要动一动,不能老坐着,而且,猫太多了,扫地机器人的收纳盒太小了。

“我想这就是借口。她就是自己想扫。我一直不能理解。”林檎说,“她走了,换我每天照看这个院子,每天都要打扫,扫出来一堆猫毛。我会有一种她还在的错觉。我忽然懂了,或许,温姐每天扫地,也是想确认,猫咪们都还在。甚至走了的猫咪,毛也还在。它们陪伴在她身边。她才安心。

她做猫之后,好像懂得了许多呢。”林檎感慨道。

温郁金离开前,替猫咪们规划好的后路,林檎只需要短暂地承受一段过渡期。

两个月内后,猫咪们会搬去五、六公里外,另一个镇子上的秘密猫屋里。猫屋不对外开放,但临近石梓镇上的宠物医院。这是温郁金投资的一家医院,邀请市区里一家宠物医院来镇上开的连锁。新的猫屋距离大学城很近,兽医院的学生们将会轮流来这里照顾猫咪。新医院里,聘用了对猫咪的心脏、肾衰等病症很有研究的医生来坐诊,保障猫咪的健康。除了医院,温郁金还设置了一家动物美容院,请了几个年轻的美容师,都是女孩子。美容院与宠物医院会赚一部分钱,贴补猫屋。此外,大学城的学生社团中,也有稳定有序的义工组织,能帮助实现猫屋的正常运转。

无论是宠物医院,还是宠物美容院,温姐选人,都有自己的标准,“能让猫狗们有被爱过才会有的眼神”。比如,美容院的一个小姑娘,成天戴着一个大耳机,从不摘下,几乎和人不说话。但她对动物很好。洗狗的时候,她带着小狗跳舞。这个场面被狗主人拍成短视频,上传到网络走红。很多人跑很远过来,让狗狗跟着她洗澡。洗完澡,小狗们之后好几天都会沐浴在安定的氛围,和小玩偶一样,特别乖,并露出被爱着才会有的星星眼。有些主人痴迷这种表情,隔三差五把小狗往这里送,就快把狗洗秃噜皮了。

由于院子里所有的猫咪都已绝育,考虑到猫咪的寿命、温姐留下的充足资金,以上这些,保全它们体面地度过余生,有个善终,已经够了。

“所以,温姐离开时,没有遗憾。”林檎总结道。

在林檎讲述温郁金的往事时,姜籽听得很认真。她一边听,一边在速写本上勾勒着一些轮廓。二更猜想,温郁金大概让她想到了那位大学里养了许多猫咪的老师。若是两位慈悲的女士,能在姜籽的笔下相逢,一定会有不少共同语言。

日光渐渐柔和,到要回城的时间了。姜籽与林檎约定,改日再来,补全温姐的画册。

林檎送姜籽和二更出村,路过祖母树时,还是邀两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来都来了,对吧,它保佑过温姐,保佑着猫咪,应该也愿意保佑着你们”。

祖母树下,落日柔光里,二更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晒得浑身暖暖的小动物,她也想起许多偶遇过的可爱动物们。

二更去西藏一个镇子里做采访时,整个镇的路上,头上挂满彩球的牛、一身腱子肉的狗,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无人驱赶,也没有人会害怕。藏族人相信万物有灵,也很善待动物。野生的狗出了意外,死在路边,人们会为他收尸,找个好地方埋了,并为它超度。此后二更走在路上,若是见到横死的小动物,哪怕是过马路时被压死的小老鼠,她都会尽量给它们安葬,或是至少找一些树叶给它盖住身子,挪到一个相对安静、不被碾压的地方。

在昆明,她也见过的很多活得舒服的小动物。在盘龙江边散步时,她曾见过江水里一只游泳的金毛。它喜欢和主人玩投掷水瓶的游戏。主人把饮料瓶投入水中,它像一只骏马跳入水中,叼回瓶子,递到主人手中,用头供着他,继续仍。来来回回,能玩很久。在水光与日光的交融中,金毛浑身如镀了金身一样,闪着神圣的光。她遇到过带着领带的边牧、穿着蝴蝶裙子的萨摩耶,遇到过嘴里叼着和自己身形差不大多的骨头的小鹿犬,昂首挺胸地散步,也遇到过路人捡到不只哪只小狗的鞋,贴心地把它挂在树枝上,等它和主人来捡。

这个世界上,有蔑视和伤害动物的人,也有爱惜动物的人。二更相信,前一种人,也擅长伤害别人的技艺,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独处的生活,必得闹得世界不得安宁,这一生,积攒不下什么福分。后一种人,恰恰相反,不仅能与人为善,也能独善其身。天地为伴,万物有灵,何言寂寞?这样的人,下辈子若想做飞鸟,就让她做飞鸟。若想做流云,便许她做流云吧!

想着想着,太阳就落了一半。

林檎从兜里掏出了两个手串。做水晶饰品设计之后,林檎做过项链、耳饰、发饰、戒指、手镯,最终,还是喜欢做手串,也喜欢送人手串。手串几乎没有什么束缚感,而且,它戴给自己看,时时刻刻能取悦自己。这两份礼物,一个是沉香木做的手串,原本是温姐的。几年前,为了鼓励林檎走出婚姻创伤,温郁金把她给了林檎。沉香树生长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中,本身并无香气,因电闪雷劈、飓风吹折、虫兽噬咬、斧砍锯伐等原因“受伤”,才会分泌树脂修复伤口;创口又被真菌感染,形成“病灶”,才会结香。林檎看了一眼二更,又望望姜籽。二更年纪更大些,人生的挑战也大概更大一些,于是,她将沉香无事牌递给了二更。另一串是绿发晶搭配绿碧玺、沉香木的手串,她递给了姜籽。怕两人不收,林檎手一挥,“石头就石头,木头就是木头,今年炒得高一些,明年凉了,价钱就低一些,不必在意。”

二更还有些犹豫,“这是温姐留下的纪念品,不要留着吗?”

林檎洒脱地答,“她不是,变成猫了吗?猫戴不了。大街上,每一个猫咪,都可能是她。如果看着很像她,我就会打个招呼。如果那猫见了我泪汪汪的,那一定就是她了。我如果想她,就去找猫,不会找手串的。你拿去吧!”

一个很好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制造出美妙的幻想,让留下的人,不会孤单。

说罢,她又挥挥手,小白不知从何处、从何时钻了出来,早已蹲在祖母树下。“小白送你们出去,我想多看看落日,直到下山。”林檎摆摆手,送别道,“你们,平安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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