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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课下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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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姐的画册,画得很全吗?”姜籽问,她翻开这份简笔画册,发现很多眼前的猫咪尚未被画入本子中。“如果,还有小猫没有画像,我可以帮温姐补全吗?”

林檎欣喜,一口答应。

“但要,要辛苦您,告诉我更多一些温姐的事。我得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籽说,“因为她的猫,多少总有一些她的样子。”

03变成猫后,她懂了许多

林檎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线索不是猫,而是她自己。

林檎第一次见到温郁金,是在树下,石梓镇上的一棵大树下。温郁金带着一副黑墨镜,坐在树根下。树根涂了白色的石灰,她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和树根一样显眼。见林檎走来,很是面善,温郁金便请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给她和这棵树拍个照。准确来说,是和树根拍个照。

林檎不太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一棵大树的树根。拍完照后,她问起温郁金与树根合照的缘由。

“植物的好坏、健康与否,都可以从根上看出来。很多问题都是从根上开始的。如果根系发达又健康,这棵树自然也会长得生机勃勃。其实人也一样。我呢,我想蹭一蹭这棵树健壮的根系。”温郁金笑着解答。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来,到大树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就刹住了脚步。小男孩看着这棵树,煞有介事地评论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树杈。”

小男孩的眼光可以。林檎在心里暗道。虽说这只是一棵小小的树,但生得弧度可人。枝条粗壮,会分叉,而且植株比较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爬,可躺,可倚仗。林檎心想,如果小男孩是一方恶霸,说不定会把它强拔回家了。她帮了小男孩一把,拖着他的屁股,把他送上树,看着他在树上玩,玩够了,再抱下来。小男孩玩得过瘾,一溜烟跑了。

温姐看着她们玩,一脸慈母笑。

其实,这棵小树是石栗村祖母树的儿子,被移植到镇上,是带着任务的。如果石栗村的小孩子持续发烧,夜间哭闹,去医院看又看不出来什么,村里人就默认,是小孩子身子弱,不慎招惹了什么,丢了魂。父母会拿一件小孩儿的衣服,先在村子外面的这棵子树这里绕三圈,再到村子里的祖母树绕三圈。祖母树就会保佑孩子的魂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是村里的老人走了,送葬时,子女会先在祖母树绕三圈,再到移植到村子风水山上的另一棵子树上绕三圈,祖母树也会带着老人的灵魂,去风水林里找祖先。

说到祖先,温郁金早年嫁的丈夫,和石梓镇多少有些渊源。石梓镇隔壁,有一座白花镇。他前夫的家族,曾是镇上第一批做旅游生意发财的人家。不仅如此,他家祖上就靠贩土布、红糖发家,一度做过小商号。几十年前,赶上风口,这家人又做了旅游生意,再后来,又赶着改革开放的潮流,南下去了深圳。

温郁金是南方人。她和前夫在深圳相识。婚后,老公出轨,她不温不火地包容了十多年,在年近五十时终于想通,离了婚。她想换个地方生活,选来选去,选了前夫的老家,云南。她与前夫之间的感情如何拉扯,都并未影响云南在她内心那种纯净、自由的印象。

她来石梓镇的这个冬天,林檎也刚回云南。林檎租下村口的院子刚改造好也没多久。她想做一个水晶阁,无奈手头没多少钱,那段时间,正在发愁后续的资金从哪里挪腾。

温郁金在这样的时刻走入了林檎的生活。

小男孩跑走之后,林檎和温郁金坐在树根下,闲聊。她得以再一次细细地看看这位女士。她有年纪了,同时,有自然老去的优雅风度,另外,又有一种和年龄有一点冲突感的天真的神采。这三种特质,在她身上混合得很奇特。

林檎也是离婚后才回云南的。此前,她跟随前家族做了几年的水晶生意,她喜欢看晶莹的水晶珠,也渐渐,喜欢看人的眼睛。尤其是像水晶那般通透的人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如白水晶,简单通透,能折射万物。有些人的眼睛,像粉水晶,温润柔和,总是带着几分情意。温姐的眼睛介于两者之间,又带了些虎眼石的神采。她看一眼,就迷住了。

温郁金朝她打听村里的旧宅,那时,她想为猫咪找一个更僻静的家。她也就此了解到林檎的难处,决议出了一部分资金,解决林檎燃眉之急,但有要求,林檎要随缘,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院子。温姐搬来石栗村住,林檎签了线,但这不是最关键--老人会找了师公问过祖母树。祖母树说可以,村里人才觉得可以。

两个女人成了朋友,碰巧,还都是因为老公出轨而选择离婚的女人。除了猫,除了树,她们还有许多人生问题可以聊。林檎为了爱离开家乡,又因为恨,离了婚,回到了家乡。那时她很懊恼,对前夫的背叛、对自己的人生选择都充满了怨恨,迟迟走不出来。而温姐,结婚很早,因心脏不太好,一直没有生育。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家族生意和老公结婚的,用她的话说,本就没太多的爱,什么时候离婚,只取决于,“什么时候决定要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温姐和前夫分开得挺体面,不吵不闹,只是,时候到了。在决定解除婚姻关系之前,前夫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照相馆拍个正式一点的纪念照?结婚多年,两人感情不深,但做亲人,足够了。男人有种虚伪的深情,展现出迟到的不舍。温郁金觉得,两人在一起这二十多年,总是会拍照,每隔几年,到了关键节日,还会拍家庭写真。照片很美好,然而照片越美好,越衬托出人在真实的日子里,如何虚伪,如何敷衍。她索性提议,不合照了,不如去云南这样的好地方,好聚好散地做点好事。

第一件事,两人最后一次以共同名义,捐助了一项面向女童教育的公益项目。这样,双方记忆里的最后片段,是一起做了件有益于社会的事。这样,彼此都还能记得双方人都不错。温郁金认为,将私人的、狭隘的、局促的记忆,投掷到更广阔的社会里,才能把对小家庭情感的失望、私人感情的郁结,慢慢解开,顺利地回到朋友关系。她做到了。

第二件事,两人去了白花镇的露天大集。大集设在镇上边远处的大土坡上,周边夹杂些小树林。环境很随意,市集丰富、生猛、鲜活,当然也很杂乱。摊位不会像市区里的生鲜超市一样带着标号整齐排开,这里只划分大类区域,摊贩们按照分区,随性练摊,只要基本上留出一条弯弯曲曲能过人的小径就好。

生肉摊位现杀现卖,牛尾、羊头和一整扇或是半扇的鲜肉,带着血气挂在最招摇处。地上滩滩鲜红的牛羊血。旁边,搭着几个棚子,卖最鲜嫩无比的牛羊肉米线。这是人最拥挤的地方了。要说最高的地方,那就是甘蔗摊位了,甘蔗比羊肉挂得更高。卖主把地里最高的那一批甘蔗拉了过来,摆在山坡的最高处,力争站稳“节节高”的好兆头。而土坡的低洼处并不逊色,真假一眼能辨的“古董”,各种云南山歌的碟片和卡带,也能吸引一批忠实的客人。

这样的市集,从早晨九点多进去,可以一直逛到下午的一两点钟,喜欢鲜活烟火气的人,未必舍得在落日之前出来。

这对即将分手的夫妻,从大集里弯弯绕绕地走出来,温郁金提了新鲜的牛肉,前夫提了一大袋现砍的甘蔗,在日落之前,分头回各自的住处,各自都有鲜美的一顿饭。两人约好,以后也要各自好好生活,没大事,就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

其实温姐那天没回家做饭,而是开车到滇池边上,奔赴一场晚霞。多幸运啊,那天晚霞很美。看着落日,温郁金对自己说了实话。她对前夫,本来就是不爱的,两个人当过日子的搭子,一起生活十几年。但若真的算起来,两人很早就算是分居,互不干涉了。丈夫在外面莺莺燕燕,她内心无所谓。其实,再这样过几年,也未尝不可。但最终,她还是以“对方还是需要一个孩子”为理由,体面地分开了。

这是,给对方家庭有所交代的体面说法。但她自己知道真相。真相是:她想逃离和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人到中年,忽然躁动的心,是由一只枯叶蝶扇动的。

不记得具体哪天,她去一家咖啡厅消磨日光,点了一盘榴莲披萨。咖啡馆在一处公园山顶的密林中,植草丰茂,有蝴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找她的是一只枯叶蝶,更没想到,枯叶蝶会喜欢榴莲的味道。它在那盘榴莲披萨上停留许久,还在翻飞时,温郁金以为它只是一只寻常的褐色大蝴蝶,待它停下来折起双翅,静静吸食它找到的“花蜜”时,温郁金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只枯叶蝶。它把自己折叠成一片无比逼真的枯叶,叶子两端有柔和的尖角,叶面上的颜色是如脚下枯叶一般的土褐色,甚至带着一些真叶上常见的深黑色斑点。她忍不住,像一只猫扑蝶一般,轻轻地想扑一下那只蝶,好在及时止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枯叶蝶,更是第一次从一片叶子上,感受到生命和自由,和想要追一下那份自由的冲动。

自由是个好东西,也是一支毒药。它让人变得冲动,开始对这个世界有所求。人一旦感受到自由,想要自由,过去的日子,无论习以为常多久,都不那么好继续过下去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前夫鲜有的见面,开始让她感受到窒息。她和公婆每周一次的聚餐,也让她觉得手脚束缚。彷佛是一只蝴蝶在茧里面,人到中年,她开始渴望自由。她脑子里开始有一些不好的幻想,比如,希望眼前这些人“都不存在”,希望他们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消失”。是时候,必须要提出分开了。

离婚后,温郁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人来人往里,呼吸着“自由”,一种对她来说,新鲜的气味。但很快,她陷入迷茫。她有钱,财产分割时没有什么纠纷,前夫给了她很大的倾斜,未来的人生,做什么都可以。但具体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大约是时候到了,许多年前没听懂的老人的预言,在温郁金的梦里有了续集。离婚后,恰逢新闻涌出“东北热”,很多人在讨论东北搓澡,说搓一次就能迎来新生。温郁金有些点害怕,但更多是好奇,于是北上东北,体验了一把东北式搓澡。浑身上下被搓掉了几层泥,之后,她躺在大浴堂里,累得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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